TaleHush 放肆小說七天共寢
七天共寢・第 1

第一夜:裂痕

正文

黃昏將北角的高樓染成灰金,六百呎單位裡,陸柏言與宋知言為誰該丟掉過期的蜜月茶葉僵持不下。地產經紀黃小姐來電詢問開放睇樓時間,兩人各自拿起電話,客廳的蜜月合照無聲見證。

陸柏言從開放式廚房流理臺撿起那罐茶葉,鋁箔包裝邊角已微微銹蝕,有效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他晃了晃罐子,乾燥茶葉發出沙沙悶響,像多年前浴室裡她忘記關緊的水龍頭,滴答聲拖過無數個深夜。

「呢罐嘢過咗期三年,仲擺喺度等咩?」他轉身面向沙發上的宋知言,刻意將廣東話說得字正腔圓。

宋知言沒抬頭,手指在手機屏幕滑動,地產經紀的訊息一串串彈出:「開放睇樓時間要落實咗未?買家等緊。」她拇指懸在半空片刻,才淡聲應道:「茶葉過期唔代表無用,留低做個紀念都好。」

「紀念?」陸柏言走到客廳中央,舉高茶罐對準窗外餘暉,金屬反光刺痛眼睛,「蜜月係六年前嘅事,你而家連張合照都懶得抹,仲講咩紀念?」

他望向電視櫃上方那幅蜜月合照,相框玻璃積了薄灰,陽光照出細微裂痕,從他的眉心直直劃過她的笑紋。那條裂痕是三年前她打翻紅酒時弄的,酒液滲進木框,留下洗不掉的暗紅。

宋知言終於抬眼,循他視線落在那道裂痕上,嘴角微微一動:「相框裂咗可以換,但你每次見到都唔肯提,算唔算一種紀念?」

陸柏言沒答腔,將茶罐往垃圾桶一拋,金屬撞擊桶底,發出空洞迴響。

電話鈴聲同時從兩人手機響起,地產經紀黃小姐來電,話筒中聲音熱切:「陸生、宋太,聽日下晝三點有位買家想睇樓,你哋方便嗎?」

陸柏言搶先按了免提:「聽日唔得。」

話音未落,宋知言已從他指間抽走手機,切回私人聽筒模式,邊講邊走進主人房:「黃小姐,唔好意思,頭先訊號唔好。聽日三點可以。」

房門輕輕帶上,門縫漏出她壓低的對話:「......單位放售價維持不變,細節唔好同我先生多講。」

陸柏言站在原地,聽著門後模糊語句,胸口像被那罐茶葉堵住。他轉身走進客房——如今已清空成儲物室,紙箱堆疊至天花,唯獨角落書桌還留著幾本舊書。他煩躁地掀開最上面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書頁邊緣泛黃,翻至其中一頁,密密麻麻法律條文中,有一段用鉛筆圈起的註解:「證人證言矛盾點——交叉詰問策略」,旁附極小字跡:「二○二三年三月,敗訴」。

書頁邊緣有摺角,紙上殘留水漬痕跡,他指腹輕輕撫過,觸感粗糙。那日期他不可能忘記——三個月前,她輸掉一樁重要官司後,獨自鎖在客房裡整夜。他隔著門聽見低抑抽泣,卻沒有敲門。

客廳傳來腳步聲,宋知言從主人房出來,臉上看不出情緒。她瞥見他手中書本,眼神一凝,卻迅速移開視線,語氣恢復律師一貫平靜:「黃小姐話買家出價接近市價,呢單交易最好快手搞掂。你份移民申請進度點?」

「仲等緊。」陸柏言闔上書本,放回紙箱頂端。「你咁心急賣樓,係想分咗錢就各行各路?」

「你堅持移民,唔賣樓點有錢?」宋知言走向廚房,為自己斟了杯水,杯底在流理臺敲出輕響。「總之,聽日我會負責招呼買家,你唔使出現。」

陸柏言冷笑一聲,沒再接話。空氣中只剩雪櫃壓縮機低頻嗡鳴。

時間逐漸逼近晚上十點。

二人各自佔據客廳兩端,宋知言低頭檢查工作郵件,陸柏言則反覆滑看英國物業網站。窗外北角街燈漸次亮起,樓下電車叮叮聲隱約穿透玻璃,像倒數計時。

十點正。

大門門縫底下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一封牛皮紙信封被緩緩推入屋內,邊角擦過地磚。

陸柏言首先察覺,他起身走近,彎腰拾起信封。牛皮紙觸感粗礪,沒有郵票或寄件人標記,封口只用細繩纏繞,解開後,一支銀色錄音筆滑落掌心,筆身冰涼。

「又嚟?」宋知言從手機螢幕抬眸,眉心鎖緊。「邊個會咁冇聊,深夜入嚟放嘢?」

「管理處話閉路電視壞咗成個禮拜,仲未整好。」陸柏言將錄音筆放在茶几中央,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先迸出沙沙雜音,像風吹過電話聽筒,然後清晰的對話聲流出:

「你明知咁樣會影響婚姻,點解仲要繼續?」——是一把中年男聲,語氣帶著質詢卻又壓抑。

「影響婚姻?呢段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宋知言的聲音,在錄音中聽來比平日更低,尾音微微發顫。「我唔係冇掙扎過,但同你一齊,我先覺得自己仲係一個人,而唔係一件擺設。」

「咁你打算點?陸柏言知道嗎?」

「佢永遠唔會知。我需要時間......」

錄音戛然而止。

客廳陷入死寂。

宋知言臉色刷白,嘴唇微張,像有人扼住喉嚨。半晌,她猛地站起身,手指攥緊手機殼:「呢段錄音嘅真確性成疑,我冇講過呢啲說話。錄音證據必須驗證來源鏈,不能單憑聲音就當真。」

「把聲係你。」陸柏言聲音乾澀,視線死死釘在她臉上。「個男人係邊個?」

「我已經講咗,呢段錄音未經鑑證,唔可以作準。」宋知言後退一步,小腿撞到茶几邊緣,痛楚讓她聲音拔高:「一定係有人想搞我,可能係以前客戶,或者......」

「或者係你個合夥人周振邦。」陸柏言打斷她,目光掃向那本教科書上的筆記日期。「三個月前輸官司嗰晚,你喺客房喊咗成晚。第二日周振邦送你返嚟,你對住佢笑咗一下——我從未見過你咁樣對我笑。」

宋知言呼吸急促起來,她別開臉,卻又倏地轉回,目光帶刺:「你呢?你同江綽婷每日密密斟,你以為我唔知?你哋傾嘅係投資定係其他嘢?」

陸柏言太陽穴跳了跳,他未及反駁,走廊突然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像有人踮腳從門外經過。

他猛地轉身拉開大門,走廊燈光昏黃,空無一人。只有消防門後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陸柏言返回屋內,看見宋知言已拿起那支錄音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咬著下唇,下一秒,使勁將錄音筆摔向地板。

塑膠外殼與地磚碰撞,發出脆響,電池蓋彈開,筆身打滾兩圈,停在陸柏言腳邊。

他彎腰拾起,翻過筆身,赫然發現電池槽內部刻著極小的編號,字體為雷射鵰刻,清晰可辨:「KN202303」。

KN——Kai Ngan Studio(啟言工作室),正是他獨立接設計案的個人工作室名稱縮寫,而這編號格式與他工作室的設備管理編碼一致。

「呢個編號......」他喃喃道,指尖發冷。「係我工作室嘅代碼。」

宋知言渾身一震,她快速上前搶過錄音筆,看清刻痕後,臉色由蒼白轉為驚恐:「點會......點會係你嘅筆?」

此時,錄音筆螢幕忽然閃現一行細字:「播放完成——內容將於三十秒後自動清除。」兩人同時望向那行小字,三十秒倒數飛快跳動,最後螢幕一暗,再無任何記錄。陸柏言握緊空無一物的筆身,抬頭與她對視,只見彼此眼中反射出同樣的困惑與防備。窗外霓虹燈光閃爍,將蜜月合照上的裂痕映照得更加刺目。

夜已深,而秘密才剛開始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