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天共寢
七天共寢・第 2

第二夜:迴音

正文

清晨的浴室蒸氣矇住鏡面,陸柏言刮鬍時,手指碰倒流理臺上的玻璃瓶。一股熟悉的鈴蘭香氣立刻竄入鼻腔,他愣住,那瓶香水是宋知言去年生日時他送的,沒想到她還留著,而且還放在這裡。他拿起瓶子,湊近聞了聞,腦海中浮現出她耳後的那一小塊肌膚,以及過去無數個早晨,她從身後環抱他的觸感。他猛地放下瓶子,像被燙到一樣。

客廳傳來咖啡機的運作聲,陸柏言走進開放式廚房,宋知言背對著他,正在倒咖啡。她穿著絲質睡袍,腰帶鬆垮垮繫著,露出後頸的線條。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極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但很快就移開視線。

「咖啡。」她把一隻馬克杯推到他面前,杯緣有個小缺口。陸柏言認出那是他們在倫敦波多貝羅市集買的紀念品,當時他們還笑說要移民英國,以後每個週末都去逛。

「幾時可以睇樓?」他啜了口咖啡,苦澀異常。

宋知言在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杯子取暖:「地產經紀話下星期三下午有三組客,我同你都要在場。」

「下星期三我要見客,改期得唔得?」

「冇得改,人哋好難約。」宋知言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商量的強硬。「你嗰個客,係咪江小姐?」

陸柏言放下杯子,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你點知?」

「你手機calendar有寫,前幾日你開住個mon,咁啱俾我睇到。」

「你睇我手機?」

「我冇特登睇,係你自己唔小心。」宋知言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挑釁。「你仲未答我,係咪江綽婷?」

陸柏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煩躁:「係。佢有個新項目想搵我設計品牌形象,好正常嘅商業來往。」

「正常商業來往,會約夜晚十點喺中環餐廳傾?」

陸柏言心頭一緊,她怎麼會知道時間地點?他正要追問,宋知言卻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背對他開始整理那些混雜的法律專著與設計雜誌。她抽出幾本,重重放在一旁,揚起薄薄的灰塵。

「我冇嘢好講。」她說,聲音有點啞。

陸柏言看著她的背影,睡袍下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他突然想起以前她壓力大時,他會從後環住她,把下巴抵在她頭頂,她就會整個人放鬆下來。但現在,他們之間隔著三步距離,卻像隔著整個維多利亞港。

他走過去,伸手想拿她手中的書,卻不慎碰倒書架角落的蜜月合照。相框摔在地上,玻璃沒有破,但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痕,正好橫在兩人笑臉之間。

「你睇下你!」宋知言立刻蹲下撿起相框,指尖撫過裂痕,聲音尖銳起來:「成日都咁粗魯,乜嘢都整爛!」

「我唔小心啫,使唔使咁大反應?」陸柏言也蹲下,想接過相框檢查,但宋知言一手推開他。

「上次搬嘢又係咁,客房個書櫃俾你撞崩一角,而家連相都整爛埋,你根本冇心珍惜!」

「你又好得去邊?你尋日丟咗嗰罐蜜月茶葉,嗰啲嘢對你嚟講就係垃圾?」

「過曬期㗎啦,留嚟把鬼!」宋知言站起身,把相框塞回書架,轉頭瞪他:「你唔好成日攞啲無謂嘢嚟講,而家係你整爛嘢。」

陸柏言太陽穴隱隱跳動,他握緊拳頭,最終只是轉過身,走到客房門口。他需要冷靜,否則他怕自己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客房裡堆滿紙箱,都是準備搬走或丟棄的雜物。他想起前一日在這裡找到的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書頁間的眼淚痕跡和「敗訴」二字,仍像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走到書架前,打算找些設計檔案來轉移注意力,卻在最底層的縫隙裡,發現一個牛皮紙袋。

他抽出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張銀行轉帳記錄,以及一份聯名戶口的月結單,上面有他用紅筆圈起的數字。他的心直往下沉——這是他瞞著宋知言動用聯名戶口資金投資的紀錄。他原本想趁樓市好時短線獲利,賺一筆移民英國的安家費,誰知市場逆轉,虧損了將近七成。他一直把這些文件藏在客房,沒想到會被翻出來,但宋知言從未提起。

她是沒發現,還是知道了卻不說?

陸柏言把紙袋塞回原處,走出客房時,正好對上宋知言的視線。她靠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邊,手中拿著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搵咩?」她問。

「冇,我執下嘢。」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宋知言放下書,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她在離他一步之遙停下,身上那股淡淡的鈴蘭香氣再次襲來,混合著咖啡的苦澀。

「陸柏言,」她輕聲說,手指點在他胸口,「你個心跳得好快。」

他抓住她的手腕,那圈紅痕在日光燈下更加明顯。「你呢度點整親?」

宋知言低頭看了一眼,抽回手,別過臉:「搬文件時俾繩勒到啫。」

他沒有追問,但心中的疑竇更深。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直到門鈴突然響起。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大門,這個時間不該有人來訪。陸柏言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管理處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陸生,呢封信擺咗喺地下管理處,話要親手俾你。」管理員把信封遞過來,登記了資料後便離開。

陸柏言關上門,拆開信封,裡面果然是一支錄音筆,和昨夜那支一模一樣。宋知言走近,臉色微變:「又係十點。」

客廳時鐘顯示夜晚十時正,正是他們約定的播放時間。陸柏言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傳出的先是環境音,餐具輕碰的叮噹聲,隱約的鋼琴背景音樂,然後是陸柏言自己的聲音:「呢個設計方案可以再調整,你覺得點?」

接著是一把女聲,溫柔而帶點慵懶:「你話事啦,我信你品味。不過......咁夜仲陪我傾公事,你唔怕老婆鬧?」

「佢都成日加班,我哋做嘢啫,冇咩問題。」陸柏言的聲音在錄音中聽起來有點虛。

「咁不如我哋聽晚再傾?橫掂我聽日冇嘢做。」女聲頓了頓,「同你一齊,時間過得好快。」

錄音在這裡中斷。

客廳陷入死寂。宋知言臉色煞白,她看著陸柏言,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呢個女仔,就係江綽婷。」她說,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你同佢唔只係見客。」

「真係只係傾公事,佢份人就係咁樣,講嘢冇分寸。」陸柏言急急解釋,心跳如擂鼓。「我冇對你唔住。」

「冇對唔住?你同佢單獨食飯,聽晚又約咗係咪?」宋知言聲音顫抖,卻依然冷硬:「你話佢講嘢冇分寸,但你冇拒絕,你仲話『我哋做嘢啫』,即係默認!」

「我點拒絕?佢係我客戶!」

「客戶會話『同你一齊時間過得好快』?你係白痴定係以為我白痴?」宋知言逼近一步,眼中閃著水光,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你瞞我,同佢私下約會,仲敢講冇嘢?」

陸柏言啞口無言,他想說自己只是因為婚姻太壓抑,江綽婷的崇拜讓他找回一點價值感,但他什麼也沒做。可是這些辯解在錄音面前蒼白無力。

就在對峙達至頂點時,室內電話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劃破緊繃的空氣。陸柏言走去接起,話筒傳來自動語音,是管理處的錄音通知:「尊敬的住戶,較早前有訪客登記探訪貴單位,姓名:周振邦,登記時間晚上九時四十五分,惟閉路電視顯示其進入升降機後並未抵達貴樓層,並於十分鐘後離開大廈。如有查詢,請聯絡管理處。」

陸柏言掛斷電話,轉述內容。宋知言聽後,臉色由白轉青:「周振邦?佢上過嚟?」

「管理處話佢冇上到嚟,喺升降機唔見咗。」陸柏言看著她,「佢點會無端端上嚟?」

宋知言眉頭深鎖,語氣透著不安:「第一夜錄音提到我同佢嘅對話,佢可能察覺到啲嘢……又或者,根本係有人刻意安排。」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我記得佢早排話過,好似有人跟蹤佢。」

陸柏言心念一動,想起江綽婷那雙看似無害的眼睛。「你覺得同遞錄音筆嘅人有關?」

宋知言沒答話,只是轉身拿起那支錄音筆,重新按下播放鍵,將音量調到最大。鋼琴聲再度流淌,是爵士經典曲《The Nearness of You》。她閉上眼,像在確認什麼。

「你嗰晚同佢一齊,點解唔認?」她睜開眼,把錄音筆重重放在中島上,發出「啪」的一聲,淚水終於滑落,但語氣依然冰冷:「你話加班,其實係同江綽婷喺The Note食飯,我聽得出呢首歌。」

陸柏言渾身一震,他找不到任何藉口。他看著宋知言的眼淚,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憤怒,也有對這一切失控的恐懼。

「我......」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知言抹去眼淚,嘴角勾起苦澀的弧度:「我曾經以為我哋仲有得救,原來由頭到尾,都係我一廂情願。」她轉身走進主人房,「嘭」一聲關上房門。

陸柏言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握著那支錄音筆。筆身冰冷,像昨晚一樣,但他知道今夜的迴盪,遠比昨夜更傷人。窗外霓虹燈熄滅了一些,遠方有渡輪鳴笛,聲音被玻璃阻隔,聽起來像一聲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