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替身
七日替身・第 4

第四面牆

正文

週四深夜,大宅靜得像沉在水底。

陸時寧躺了兩個鐘頭,腦裡全是紀棠傳來的那段錄像。她終於掀開被子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躥上來。她披了件針織外套,推開房門,走廊只留一盞夜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書房在二樓盡頭。她記得白日裡霍衍琛曾在此接電話,門虛掩著,並未上鎖。此刻她走進去,沒有開大燈,只用手機屏幕的微光照路。案頭疊著幾份文件,她沒有碰,視線落在一沓被撕掉一半的紙頁上。

紙緣發毛,像是被人倉促撕下。她抽出來,拼湊殘留的文字。幾個英文字母跳進眼裡:Memory suppressant。下面半行中文,寫著「持續用藥,觀察反應——」。再往下斷了。

陸時寧捏著那半頁紙,唇瓣抿成一條線。她早就該猜到。那些消失的記憶、混亂的時間線、身體記得大腦卻空白一片——這不是什麼意外失蹤,而是有人在她身上動了手腳。

「太太,您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陸時寧回頭,陳敏華站在門框邊,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一杯水。她的眼睛在暗處顯得很亮,像受驚的動物。

陸時寧沒有藏起那半頁紙。她將它揚了揚,問:「這是什麼藥?」

陳敏華往後退半步,托盤傾斜,玻璃杯碰撞出細微聲響。「我唔知,我唔知……太太,您唔好問我。」她語無倫次,視線四處遊移,忽然轉身要跑。

陸時寧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很怕,對不對?你怕我想起來。」她盯著陳敏華,聲音低而穩,「如果我真的只是個替身,你不會這麼怕。」

陳敏華的腕子細瘦,在她掌心裡抖得像風中落葉。她的眼眶迅速發紅,終於癱軟下來,帶出哭腔:「對唔住啊太太,我唔想嘅。霍衍霆派人搵我,話如果我唔做,屋企人就會有事。佢哋要我知道咗咩都即刻上報,尤其係……尤其係您有冇記返啲嘢。」

「所以他怕我想起來。」陸時寧重複著,指尖發涼。

「係,係,佢好怕您恢復記憶,因為噉樣佢就會冇曬證據,仲會入罪……但呢間屋仲有其他人,我唔知係邊個,我只係負責每日餵返你飲藥——」

「飲藥?」陸時寧猛地收緊手。

「嗰碗淮山湯,裡面有少少嘢,唔會害命,只係令您啲記憶更加模糊。對唔住,太太,我對唔住您……」陳敏華哭著蹲下去,托盤滑落在地,水杯傾倒,地毯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霍衍琛出現,身上還穿著外出時的黑色大衣,領帶鬆了一半。他看見陸時寧手中的半頁紙,又見陳敏華跪在地上,瞬間明白一切。

他一步跨過來,擋在陸時寧面前,對陳敏華沉聲說:「你留在這兒,一步都不準走。」然後拉起陸時寧的胳膊,不由分說將她帶出書房。

他們進了主臥。門在身後關上,霍衍琛鬆開手,像是用盡了力氣。

「你知咗幾多?」他問。

陸時寧沒有答,只把那半頁紙丟在他身上。紙頁輕飄飄落下,像一片割人的刀片。「記憶抑制劑。淮山湯。你由始至終都知,對嗎?」她的聲音在抖,但語氣冷得可怕。

霍衍琛沉默。

「你認得我,由第一日就認得。」她逼近一步,眼裡有灼人的光。「你唔係請替身,你係設局。由我踏入間屋開始,每一件事都係你安排。」

他抬起眼,那雙深黑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逃避。「係。」

陸時寧揚起手,幾乎要摑下去。但她的手停在半空,顫抖著,像被釘住。

「你知唔知我每日起身,見到鏡入面個女人,但我根本唔知佢係邊個?你知唔知我以為自己係個為錢嚟做戲嘅人,覺得自己好卑劣,有時連自己都憎?」她一字一句,像從齒縫裡擠出來。「而你知道所有嘢,你選擇瞞我。」

霍衍琛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力道很輕,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因為噉樣先係最安全。」他俯視著她,語氣沉緩,「霍衍霆唔止買通一個女僕,佢喺呢間屋入面仲有眼線。如果我直接話你知你係邊個,你就會企喺佢槍口前面。你嘅記憶被藥物壓制,若果強行喚醒,唔知會唔會崩潰。」

「所以你就任人餵我藥?」她質問。

「今晚之前,我唔知佢哋有喺湯入面加料。」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自責的沙啞。「我以為只要等,你自己會想返起。我日日睇住你,見你對啲嘢有反應,我好心急,但我要忍。我唔敢賭。」

陸時寧用力抽回手,退開兩步。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頭開始痛起來。像有把鈍器在腦內攪動。

她抱住頭,指尖插進髮根。

閃回像壞掉的燈泡,一明一滅。她看見自己被兩個人按在後座,嘴巴貼著膠布,視線裡只有霍衍霆逆光的臉,他低下頭,冷笑著說:「醒返都唔會記得,何必?」

藥味。針頭。喉嚨痛得像要裂開。她拼命掙扎,手腕磨出血痕。

「時寧,時寧!」

有人在叫她。她感到自己被攬入一個懷抱,帶著雪松的氣味。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抓得死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在這兒,你冇事。」霍衍琛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方才柔軟了許多,卻有掩不住的慌亂。

陸時寧張了張嘴,想說話,想看清他的臉。但意識像退潮,一陣一陣地模糊。她的身體忽然輕了,軟軟滑下去。

她最後的知覺,是霍衍琛將她打橫抱起,放在床上。他的手掌貼住她汗濕的額頭,低聲對著電話說:「叫醫生,快。」

然後,黑暗吞沒一切。

窗外,山霧更濃,連月光都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