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週日清晨，陸時寧在霍家主臥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正好落在她昨晚攤在床頭櫃上的珠寶草圖上。她眯了眯眼，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她沒有動，直到霍衍琛推門進來，左手端著兩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你幾時養成偷聽人起身嘅習慣？」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霍衍琛把不加糖那杯放在她這邊，自己坐到床尾，沒急著喝。「唔係偷聽，係估到你今日會早醒。」他頓了頓，「警方打過嚟，霍衍霆已正式被落案起訴，綁架、非法禁錮、偽造文書、商業詐騙，夠佢坐好耐。」
陸時寧坐起身，伸手拿過咖啡，指尖擦過杯緣，溫熱直抵掌心。她啜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開，反而清醒。
「噉你今晚可以唔使再同我同房。」她望向他，語氣平淡。
霍衍琛沒接這句話，說：「股東大會嘅後續文件，嚴律師已經處理好。你轉讓返嚟嘅百分之三十股份，會正式登記喺方映琅名下，但同時備註一個附錄。」
「咩附錄？」
「共同決策條款。即係話，重大文件同決策，需要方映琅同陸時寧兩個身份嘅簽名先可以生效。」他看著她，目光沉著，「係我提出嘅，亦係我欠你嘅。從今以後，你唔再係我背後嘅人，而係企喺我旁邊嗰個。」
陸時寧怔了片刻，低頭望向手中咖啡，杯裡倒映出模糊的自己。她忽然笑了，帶著一種釋然。
「好，我接受。」她說。
窗外鳥鳴漸起，晨光移過床沿，照亮她昨晚畫的那張項鍊草圖。線條流暢，墜飾是一枚被荊棘纏繞的珍珠，珍珠半裂，卻仍透著溫潤的光。
霍衍琛順著她目光看去，問：「新設計？」
「紀棠話想做一個系列，叫『破繭』。」她答，「用暗格裡嗰啲舊草圖做基礎，重新改。」
「我以為你唔想再回嗰間房。」
「人唔可以永遠避開過去。」陸時寧把咖啡杯放上櫃面，掀開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走向衣帽間，打開其中一扇門，回頭看他一眼。「我想將暗格拆咗，改成工作檯。你冇意見？」
霍衍琛跟上去，站在門框邊，雙手插袋。「間屋係你嘅，隨便你。」
陸時寧伸手撫過那些掛得整齊的長裙，指尖停在衣櫥最角落，那兒有個空位，是暗格所在。她深吸口氣，轉頭看他。
「你幾時開始知我係方映琅？」她問。
「喺你第一次嚟簽約嗰日，你行入我辦公室，聞到咖啡味，你個鼻皺咗一下，同映琅一模一樣。」他沒有避開她視線，「你以為自己係為五百萬演戲，但我由頭到尾，都係同我老婆講嘢。」
陸時寧沉默半晌，走近他，伸手拈起他衣領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小片絨毛，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霍衍琛微微一僵，隨即放鬆。
「對唔住。」他低聲說。
「我接受你嘅道歉。」她替他抻平衣襟，仰起臉，「但你要知道，我唔係返返嚟做你老婆，我係返返嚟做我自己。」
他點頭：「我知。」
門鈴忽然響起，打破一室寧靜。
「陸大設計師，開工啦！」紀棠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清亮又元氣。
陸時寧搖頭笑了一下，拍拍霍衍琛胸口，往門外走。走出幾步，她回過頭，補了一句：「咖啡我鍾意少糖，下次記得加半粒黃糖。」
霍衍琛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他低頭望向自己那杯未飲的咖啡，終於決定動手把它調成她習慣的口味。
客廳裡，紀棠已經大大咧咧坐在沙上，從背囊裡拿出一疊文件。陸時寧接過翻看，是警方證人供詞和藥物檢驗摘要。
「藥瓶同嗰啲湯渣都驗咗，確實有記憶抑制劑嘅成分。陳敏華轉做汙點證人，指證霍衍霆指使她長期喺你飲食落藥。」紀棠壓低聲線，卻難掩興奮，「你個心總算可以定落嚟。」
「仲未。」陸時寧合上文件，「我要去見一個人。」
紀棠挑眉：「霍老太？」
「嗯，我同佢約咗茶敘。」陸時寧起身，走進臥室，換了身素雅的套裙。霍衍琛正把咖啡杯放進水槽，見她出來，問：「需要我陪你去？」
「唔使，我係同老太傾偈。」她走到玄關，彎腰穿鞋，「你放心，佢有心理準備，知我返咗嚟。」
霍衍琛點頭，目送她出門。
陸時寧驅車下山，抵達上環一間老茶樓。霍老太由看護推著輪椅，坐在窗邊，銀髮比之前更顯稀疏。看見她，老人微微點頭，眼神複雜。
「坐。」她說，「茶係你以前鍾意嘅普洱。」
陸時寧坐下，為兩人斟茶。她捧起茶杯，聞了聞，才送入口。
「對唔住，之前要你用另一個身份嚟見我。」霍老太慢慢道，聲音蒼老而清楚，「老婆子當時唔知，你係真嘅。衍琛佢……佢好辛苦。」
「我冇怪你，亦冇怪佢。」陸時寧放下杯，直視老人，「你哋都係為我好。」
「你以後有咩打算？」
「我會繼續做珠寶設計，用陸時寧個名。但霍氏嗰度，我唔會再只係掛名嘅董事。我會參與實務，但唔會做全職管理人。」她微微一頓，似在整理措辭，「衍琛已經同意將我嘅設計工作室設喺半山大宅，嗰間暗格房正合適。」
霍老太顫巍巍地舉起手，拍了拍她手背，佈滿皺紋的掌心溫暖乾燥。「你同佢都好，就好。」
陸時寧反握住老人的手，眼眶微燙。
茶敘結束，她開車回家。一進門，便見霍衍琛站在客廳，手上拿著名分文件。
「嚴律師啱啱派人送嚟，你而家可以簽。」他遞過筆。
陸時寧接過筆，沒有立刻簽。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附錄處已工工整整列明共同決策條款。她簽下名，筆跡流暢。
「方映琅同陸時寧，依家都係我。」她抬起頭，望進他眼裡，「但你要記住，我唔會再做你嘅附屬品。我嘅決定，你冇得再代替我。」
霍衍琛點頭，將文件收好。他忽然伸手，輕輕攬住她肩。她沒有推開。
「今晚仲瞓主臥？」他低聲問，語氣已帶著試探。
陸時寧側頭看他，嘴角微揚：「你諗呢？」
窗外，夕陽將半山染成暖金。她靠向他，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味，心裡不再有困惑。她知道，從今而後，她既是方映琅，也是陸時寧。兩個身份，終於在同一個身體裡，握手言和。
門鈴再度響起。紀棠在門外大聲喊：「陸大設計師，仲有幾張圖要你改，快啲開門！」
陸時寧笑出聲，鬆開霍衍琛，快步走向門口。她拉開門，陽光撲面而來，照亮她身後那幅新掛上的設計草圖。
七日已過，而她的新日常，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