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
七日送棺・第 7

棺啟真言

正文

第七日清晨,洞外追兵暫退,紀嵐綾與蕭硯辭合力推開封洞石堆。晨光刺入黑暗,棺材靜臥在碎石間,表面添了幾道新刮痕。

紀嵐綾正準備重新綑綁棺木,卻聽見一聲輕微的「喀」。她轉頭,棺蓋竟沿著昨日撬開的縫隙,緩緩滑開一掌寬。一隻蒼白的手從內伸出,指尖扣住棺沿,接著舒問凝坐了起來。

她比想像中更瘦弱,白色中衣皺成一團,長髮披散,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但一雙眼睛異常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她深吸一口洞外的新鮮空氣,目光落在錯愕的兩人身上。

「我自己能出來。」她聲音乾澀,卻帶著自嘲。「總不能永遠躺著。」

蕭硯辭本能握住劍柄,但紀嵐綾伸手按住他。舒問凝見狀,輕笑一聲,試圖從棺中爬出,卻因久臥手腳虛軟,踉蹌一下。紀嵐綾上前扶住她,觸手處體溫冰冷,但確實是活人的觸感。

「你……」紀嵐綾喉頭發緊,無數問題堵在舌尖。

「別急。」舒問凝藉著她的手站穩,看向那口困了自己三年的棺材,眼神複雜。「有些話,該在這時候說清楚。」

她指向鏢車旁一塊平整的岩石,示意坐下。紀嵐綾與蕭硯辭對望一眼,默許。三人成三角而坐,晨光從山隙灑下,照亮空氣中緩緩飄動的塵埃。

「我叫舒問凝,是江湖上唯一的『記憶容器』。」她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任何我聽過、見過的秘密,都不會忘。三年前,霍硯霆發現了我,將我囚禁,逼我記下朝廷與江湖各派見不得光的交易。霖山血案,就是因為那些人想滅口,你爹卻撞上了。」她看向紀嵐綾,目光流露歉意。

紀嵐綾握拳,指甲陷入掌心。蕭硯辭沉默地將手放在她膝上,無聲支持。

「這趟押運,是霍硯霆要將我交給北境一位手握重兵的將軍,換取軍中支持,讓他能在朝廷清洗中上位。」舒問凝繼續說,「他怕鏢局多問,訂下三條規則。第一條,不能開棺,怕你們發現棺中不是死物,而是活人,進而生疑;第二條,夜裡不能答話,是讓我測試你們的弱點,若你們有人動搖,他就能在京城一網打盡。」

她停頓,眼神轉向蕭硯辭。「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若我叫出你的真名,立刻燒掉鏢車。這不是因為我會攻擊你,而是代表我已完全破解你的記憶。真名,是鑰匙。」

她直視蕭硯辭,一字一頓:「蕭硯辭,師承卓硯笙。霖山那夜,你揮十三劍,傷五人,但劍鋒避開要害,未取一命。最後刺向紀嵐綾父親的那一刀,是我被霍硯霆手下握著手刺出的,匕首是霍硯霆的貼身短刃。你試圖阻擋,左肩中箭,昏迷前曾喊過『紀捕頭小心』。」

洞外一片死寂,連風都靜了。蕭硯辭臉色蒼白,嘴唇微顫,似想辯解,卻只吐出一個字:「是。」

紀嵐綾眼中淚水奪眶而出,三年來的恨意、懷疑與折磨,在這瞬間如巖壁上的碎石,一塊塊剝落。她顫聲問:「為什麼不早說清楚?」

「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無辜。」蕭硯辭低頭看著雙手,聲音沙啞。「我一直以為自己有能力阻止,卻眼睜睜看著師父助紂為虐,看著你爹倒下。那份無力感,讓我覺得自己也是兇手。」

「你不是。」舒問凝斬釘截鐵打斷他。「我記得一切。霍硯霆才是主謀,他的兒子殷硯之也在現場。那對玉牌,一塊是霍硯霆賜給卓硯笙的信物,另一塊是紀捕頭從屍體上搜到的證據。」

話音剛落,山道傳來急促馬蹄聲。數十騎破塵而來,為首者銀甲紅披,面容與霍硯霆有幾分相似,正是殷硯之。他勒馬停在十丈外,眼神陰鷙。「舒問凝,你終於肯出來透氣了?」

蕭硯辭倏地起身,長劍出鞘,擋在兩女身前。紀嵐綾亦拔刀,護在舒問凝側面。

「霍硯霆等不及了?」蕭硯辭冷聲道。

殷硯之冷笑,抽出腰間雙鉤。「父親說得沒錯,你果然會背叛師父。不過無妨,棺材與女人,我今天都要帶走。至於你們的命——」他揮手,身後精銳湧上,箭矢對準三人。

舒問凝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殷硯之,你七歲時偷了霍硯霆的官印把玩,失手砸碎硯臺,嫁禍給侍讀僕人,導致那人被杖斃。這件事,你父親至今不知。要我說下去嗎?」

殷硯之臉色驟變,雙鉤握得死緊,指節發白。「閉嘴!」他暴喝,但原本準備放箭的侍衛面面相覷,一時遲疑。

蕭硯辭抓住這破綻,身形疾掠而出,劍尖直取殷硯之咽喉。兩人瞬間交鋒,劍光與鉤影絞殺成一團。紀嵐綾護著舒問凝退向山壁,刀鋒掃開射來的零星箭矢。

「你父遺言:『真相如刀,持刀者易傷,慎之。』」舒問凝緊握紀嵐綾的手,語速飛快。「他查案時早有預感,所以將這對玉牌藏在鏢局的舊物箱,留待你發現。」

紀嵐綾心頭震動,刀勢卻更穩。她揮刀逼退兩名試圖靠近的敵衛,目光鎖定戰局。

蕭硯辭與殷硯之過了數十招,劍法凌厲遠勝對手,但殷硯之仗著人數支援,一時不落下風。激戰中,蕭硯辭故意賣個破綻,左肩撞向殷硯之鉤刃,鮮血飛濺,卻趁勢一劍削向他手腕。殷硯之痛哼一聲,右手鉤脫手飛出。

「撤!」殷硯之捂著流血的手腕,恨恨下令。他勒馬後退,臨走前撂下狠話:「京城已佈下天羅地網,你們三個,一個也活不了!」

追兵如潮退去,山道恢復平靜。蕭硯辭拄劍喘息,左肩新傷與昨日的箭傷疊在一起,半身染紅。紀嵐綾撕下內襟布料,快步過去為他包紮,手勢堅定卻輕柔。

舒問凝踉蹌走來,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微微一笑。「這一路,你們從懷疑走到信任,不容易。」她看向京城方向,晨光轉為刺眼的白,照亮遠處隱約的城廓。「現在該結束這一切了。」

「走吧。」紀嵐綾扶起蕭硯辭,另一手穩住舒問凝。三人轉身,鏢車上的棺材孤零零躺在陽光下,已失去它的囚徒。

「這棺材不必帶了。」蕭硯辭說。

「不,帶著。」舒問凝搖頭。「京城那些人見到棺材,才會露出馬腳。空的,反而更能誘敵。」

紀嵐綾點頭,將棺蓋重新合攏,推上鏢車。三道人影沿著山道緩步前行,身後是空棺與未乾的血跡,眼前是京城與無法回頭的對決。

舒問凝握緊紀嵐綾的手,輕聲重複:「真相如刀,持刀者易傷。但紀捕頭還說過後半句:『然而刀在手中,總比刀在背後來得好。』」

紀嵐綾眼眶微紅,卻笑了。她望向京城方向,刀鋒映出晨光,鋒芒內斂,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