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毒湯
九點差十分,姑姑在阿嬤的廚房裡忙進忙出,爐子上燉著一鍋藥膳湯,當歸和黃耆的味道飄滿整間公寓。她說這是阿嬤生前冬天常喝的湯,想讓大家暖暖身子,氣氛也許會好一點。
嬸嬸沒來。昨晚那場爭吵之後,聽說她直接回了孃家,連爸爸的電話都不接。客廳裡只剩下爸爸、叔叔、江爺爺和我,空氣比前幾晚更悶,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姑姑把湯端上桌,白瓷碗裡冒著熱氣,湯色深褐,幾塊雞肉沉在碗底。她一個一個遞過來,嘴裡還說:「趁熱喝,阿母以前最愛這味。」
叔叔接過碗,吹了兩口氣,正準備喝的時候,平板的螢幕突然亮起。阿嬤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今天她穿著紫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她的聲音比往常更低沉,甚至帶著一絲急促。
「阿茵。」她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沒有平常的寒暄。
「阿嬤,阮佇遮。」我習慣性地回應。
「毋通喝桌上的湯。」
那句話像冷水潑下來。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姑姑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一瞬間刷白。
「阿母,妳咧講啥?這湯是我親手煮的⋯⋯」姑姑的聲音在發抖。
阿嬤沒理她,影像微微停頓,像在讀取什麼資料,然後才繼續說:「阿茵,妳毋通喝。今仔日的湯,有問題。」
客廳陷入死寂。我看著眼前的湯碗,熱氣還在往上飄,但那股藥膳味突然變得嗆鼻。爸爸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狂怒地拍桌,震得湯匙掉在地上。
「沈荷清!妳在湯裡加了什麼?」
「我沒有!」姑姑嚇得往後退,差點撞倒椅子。「我真的只有放藥材,什麼都沒有加!」
「所以妳承認湯是妳煮的!」叔叔把碗重重摔在桌上,湯汁濺出來,在木桌上留下深色水漬。「昨晚妳偷錢的事被阿母掀出來,今天就想毒死大家,是不是?」
「你閉嘴!」姑姑吼回去,眼淚奪眶而出。「我若要毒,早就毒了!何必等到現在?」
江爺爺站起來,試圖緩和場面,但沒有人聽他說話。我看著螢幕裡的阿嬤,她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像在看著一群困在籠子裡的動物。
「這碗湯,有一個人一定會喝。」阿嬤又開口,語氣冰冷。「伊永遠學不會聽話。」
話才說完,叔叔突然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宇時!」
「阿宇!」
我和爸爸同時叫出來,但叔叔已經吞下去了。他把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臉上掛著挑釁的冷笑。
「一鍋湯而已,你們怕什麼?我就不信阿母真的會害我。」
現場氣氛緊繃到極點,但阿嬤的影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說:「今仔日的視訊到遮結束。明仔載,恁就知影。」
螢幕暗掉,客廳剩下一盞昏黃的吊燈和喘息的聲音。姑姑癱軟在椅子上,掩面哭泣。爸爸瞪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兇手。我盯著叔叔,他起初還站得直挺挺的,但不到五分鐘,他的臉色開始發青,額頭滲出冷汗。
「爸⋯⋯我感覺怪怪⋯⋯」叔叔的聲音突然變得微弱,他摀著肚子,整個人往前傾倒。
我衝過去扶他,但已經來不及。他劇烈嘔吐,然後開始抽搐,眼睛翻白。江爺爺立刻打了一一九,爸爸則慌亂地按壓他的胸口,嘴裡一直喊他的名字。
救護車八分鐘後抵達,救護人員把人抬上擔架,我們一路跟在後面,姑姑的哭聲在樓梯間迴盪。
到醫院時,叔叔已經沒有意識。急診室的燈亮起,我們被擋在走廊上。半個小時後,醫生走出來,搖搖頭。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病人因為急性中毒引發多重器官衰竭,已經往生。」
姑姑整個人滑坐在地上,爸爸一拳打在牆上,發出悶響。我站在原地,手腳冰冷,腦子裡一片混亂。
警察很快就來了,封鎖了公寓,那鍋湯被當成證物帶走。初步化驗結果在凌晨出來,湯裡含有高劑量農藥,而且是有人刻意加入的。
偵訊室裡,我們一個一個被問話。爸爸把所有矛頭都指向姑姑,說她因為昨晚的事懷恨在心。姑姑哭著否認,卻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湯在端上桌前沒有被動手腳。
「書茵小姐,」刑警轉向我,「妳和沈宇時平時的關係如何?」
「叔叔他⋯⋯雖然債務纏身,但我們沒有過節。」
「據說遺產分配條款中,若有繼承人死亡,他的份額會由其他繼承人均分?」
我愣了一下,想起秦律師宣讀遺囑時的確提過這條規則。當時沒人在意,現在卻成了刺眼的動機。
「這是秦律師說的嗎?」
刑警沒回答,只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回到太平間外,我靠著冰冷的牆壁,全身力氣像被抽乾。江爺爺走過來,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他站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開口。
「書茵,妳阿嬤的AI,有一部分的資料是我給的。」
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神疲憊而沉重。
「三十年前,你們家死過一個小孩。一個女孩子,才五歲。」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場溺水意外,不是意外。」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天,我就在你們家外面。」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遙遠的事。「妳阿嬤開發這個AI,不只是要讓你們聽她說話。她是想利用遺產,逼出當年的真相。至於湯的事……」他睜開眼,語氣變得謹慎,「AI的訓練資料包含這間公寓的監視畫面與日常記錄。阿嬤生前裝過隱藏鏡頭,系統一旦偵測到可疑行為,就會在視訊時發出警示。這不是預知,是她留給你們的最後保護。」
「所以下毒的人⋯⋯」
「不一定和三十年前有關,但有人想讓局面更亂。」江爺爺把手搭在我肩上。「小心點,有人不想讓最後的遺產分配順利完成。」
我一個人走出醫院,凌晨的街道冷清,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我摸出口袋裡昨天發現的兩張紙條:一張寫著「無人聽你講話」,另一張寫著「代誌已經失控」。
阿嬤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但她沒想到,第一個死的人,會是自己的兒子。而叔叔的死,讓遺產動機染上更濃的血色——他的份額現在會均分給剩下的人,只要再多死一個,每個人得到的就更可觀。這個念頭在夜風裡刺得我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