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九點視訊
九點視訊・第 5

第五夜:遺產重分配

正文

叔叔死後第三天,秦律師寄來一份更新過的遺產分配試算表。

信裡寫得很清楚:根據遺囑附款,若任一繼承人在分配期間死亡,其應繼份額由其他繼承人均分。叔叔的債務與他應得的遺產無關,但繼承人必須在視訊結束後一個月內,向法院完成限定繼承或拋棄繼承。換句話說,只要撐到最後,每個人拿到的錢更多。

爸爸把試算表印出來,用紅筆圈出數字,像在談一筆生意。「加上宇時的份,我們每個人可以多拿四百多萬。」

「你眼裡就只有錢嗎?」姑姑聲音沙啞,這幾天她幾乎沒闔眼,臉上毫無血色。

「我只是在說事實。」爸爸將紙推到她面前,「妳不是說自己最辛苦?這些年妳出的醫藥費,現在可以全補回來,還可以過好日子。」

姑姑看著那張紙,眼眶泛紅,卻沒掉淚。她轉頭望向我,像是尋求某種安慰。我別過頭,不敢看她。那鍋湯是她煮的,警方還沒有排除嫌疑,雖然我知道她不可能毒死自己的弟弟,但此刻說什麼都不對。

江爺爺坐在客廳角落,閉著眼睛,像一尊石像,不發一語。

晚上八點五十,我們準時在阿嬤公寓集合。平板已經被警方採證完畢還回來,螢幕上有道刮痕,像是某種隱喻。嬸嬸沒有出現,她請律師提出聲明,以身心狀態為由,要求由爸爸代為繼承。秦律師回覆,遺囑規定必須本人出席視訊,否則喪失繼承權,爸爸可以代為處理財產,但不能繼承。嬸嬸於是決定明晚親自出席,縱使她恨透了這個家。

九點整,阿嬤的影像重新出現在螢幕上。那張熟悉的臉,依然帶著淺淺的微笑,但今天看起來特別疲憊,眼角的紋路像是被刻意加深。

「逐家暗安。」阿嬤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一絲延遲的機械感。「今仔日是第五工,時間已經過一半矣。」

爸爸正襟危坐,姑姑緊抓著手帕,江爺爺睜開眼,我深吸口氣,掌心冒汗。

「宇時死了,恁的錢變較濟矣。」螢幕裡的阿嬤輕輕歪頭,語氣像在閒聊,「歡喜無?」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每個人心裡。爸爸的臉色瞬間鐵青,姑姑摀住嘴,悶聲啜泣。

「阿母⋯⋯」姑姑的聲音卡在喉嚨。

「阮知影宇時欠人真濟錢。」阿嬤繼續說,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漠然,「伊細漢就愛面子,做生意失敗,毋敢講。若毋是這筆遺產,伊可能早就走投無路。」

螢幕突然切換成一段錄音,叔叔的聲音從喇叭流洩而出,背景有吵雜的炒菜聲,是他在地下錢莊打電話時偷錄的——或者說,阿嬤透過某種方式攔截下來的。

「再給我一個月,等我阿母的遺產下來⋯⋯對,利息我會補,拜託,不要到我店裡鬧⋯⋯」叔叔的聲音充滿恐懼,最後變成哀求。

錄音播放完畢,客廳陷入一片死寂。

「這條錢,伊到死猶未還完。」阿嬤說,眼神彷彿穿透螢幕,直視每個人,「恁想欲用這筆遺產解決家己的代誌,阮攏知。」

爸爸猛地站起身,指著平板:「夠了!妳不是阿母!妳只是一堆程式碼,憑什麼這樣審判我們!」

「硯鋒,你坐下。」江爺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把爸爸釘在原地。

爸爸嘴唇顫抖,最終還是坐回沙發。

阿嬤沒有理會他的失控,繼續說:「書茵,阿嬤有話單獨問妳。」

所有人看向我。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妳阿叔自殺進前,有揣妳借錢嗎?」

空氣像被抽乾。姑姑瞪大眼睛,爸爸皺緊眉頭,江爺爺的目光沉沉壓在我身上。

「⋯⋯有。」我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視訊前一工,伊LINE我,問我會當借伊五十萬無。伊講有一筆債務到期,真正走投無路。」

「你有借伊嗎?」爸爸逼問,語氣急迫。

「我無。」我搖頭,「我講我會想辦法,毋過隔工,伊就⋯⋯」話卡在喉間,再也說不下去。

卑鄙的愧疚感在胸口膨脹。如果當時我有借他錢,他是不是就不會喝那碗湯?不對,那碗湯是毒,他喝下去是死,不喝也可能被錢莊逼死。這一切像蜘蛛網,愈掙扎纏得愈緊。

「妳免想傷濟。」阿嬤的聲音放輕,像在安慰我,「這件代誌,無妳的責任。」

但這句話沒有讓我好過一點。

視訊提早五分鐘結束,阿嬤最後說:「明仔載,阮會講一個故事,關於三十年前的七月十五。」

螢幕暗去前,我看見阿嬤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一種深深的哀傷。

今晚的視訊沒有引發爆炸性衝突,卻把每個人埋得更深。爸爸獨自走到陽臺,一根接一根抽菸。姑姑把自己關在廚房,我聽見她小聲和江爺爺說話。

「當年那件事,你也知道嗎?」

「我知道一些。」江爺爺的聲音沙啞,「但真正知道所有真相的人,只有妳阿母。」

我悄悄靠近廚房,想聽清楚,卻聽見姑姑壓低聲音問:「毒湯,是不是你⋯⋯」

「我沒有。」江爺爺回得很快。「但我大概知影啥人做的。」

姑姑沒再追問,只傳來壓抑的哭泣。

我退回房間,腦袋亂成一團。所有人都瞞著我什麼。我需要找到更多線索。但阿嬤的遺物已經被警方翻過一遍,衣櫃、床頭櫃都空了,只剩下幾件舊衣服。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床底角落有個陰影——一個小紙盒,被推到牆邊,肉眼幾乎看不見。我趴下去,伸手撈出紙盒。打開,裡面是一支手機,用密封袋裝著,袋上貼了張便條紙,寫著阿嬤的字跡:「書茵,這就是證據。」

我的心跳劇烈加速。這是叔叔的手機嗎?為什麼會在阿嬤房裡?警方不是帶走了他的個人物品?阿嬤何時放進來的?

我顫抖著打開密封袋,手機還有電。螢幕亮起,沒有密碼。通話紀錄顯示,最近一通電話是視訊前五分鐘,聯絡人顯示「江敘年教授」。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心全是汗。

客廳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來。我迅速把手機連同紙盒塞進自己包包,調整呼吸,假裝在拉平床單。

爸爸探頭進來,眼神狐疑:「妳在做什麼?」

「整理阿嬤的眠床,想欲閣鋪一領較清氣的床單。」我盡可能讓聲音平穩。

「早點休息。」他說完就離開,沒有多問。

我坐在床沿,緊緊抓著包包,裡面的手機像一顆定時炸彈。叔叔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江爺爺。他們說了什麼?江爺爺為什麼從不提這件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凌晨兩點,我走下樓,想去便利商店買杯咖啡提神。經過公寓騎樓,一部機車停在陰影處,車牌被黑色膠帶遮住。一個人影靠在牆邊,看到我立刻轉身離開。

「等嘞!」我追上去,但對方跑得更快,消失在巷弄裡。

地上留下一張揉皺的紙條,我撿起來攤平,上面印著電腦打字:

「如果妳想活下去,不要再查三十年前的事。」

我握緊紙條,寒氣從腳底竄到頭頂。

同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一封新訊息,來自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個字:「逃。」

街燈下,影子被拉得好長。我轉頭看向公寓,三樓窗戶透出燈光,阿嬤的平板靜靜立在那裡,鏡頭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點冷光。

它還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