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舊情人的告白
隔天早上,我接到江爺爺的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慎重,說想單獨和我見面。我們約在萬華一家老茶館,阿嬤生前常去的店。
茶館裡飄著淡淡的烏龍香,牆上掛著泛黃的老臺北照片。江爺爺坐在角落的位子,面前擺著兩杯茶。他示意我坐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書茵,昨晚我沒有說實話。」他低頭看著茶湯,「三十年前,你們家發生了一件悲劇。妳的小姑姑,沈家最小的女兒,在五歲那年溺斃。那場意外,我一直知道不是意外。」
我握緊茶杯,指尖冰涼。「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天傍晚,我去過你們家。」他閉上眼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和妳阿嬤年輕時相愛,但家庭反對,我們被迫分開。三十年來,我始終放不下。那天我鼓起勇氣去找她,想問她願不願意重新開始。我站在院子外,看到一個小女孩在池邊玩水,然後⋯⋯我看到另一個人接近她。」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我沒有看清那個人是誰,但我聽到爭吵聲,還有落水的聲音。等一切安靜下來,我跑過去時,小女孩已經浮在水面上了。」
「你沒有報警?」
「我⋯⋯我當時慌了。我知道如果警察來查,我和妳阿嬤的過去會被掀開,會連累她的家庭。所以我選擇逃走。這是我一生最大的悔恨。」他雙手掩面,「後來我才知道,警方以意外結案。妳爸爸沈硯鋒被問話,但沒有證據。」
「你懷疑是我爸?」我聲音發抖。
「妳阿嬤懷疑所有人。她花了一輩子想找出真相,但每個家人都瞞著什麼。直到半年前,她找到我,說想開發這個AI。她給我看了她的日記,裡面記錄了許多細節——當天有鄰居看到一個男孩在池邊推人,但不敢出面指認。」
「為什麼不直接交給警方?」
「因為日記裡也寫到,那男孩後來威脅鄰居,說如果說出去,就讓全家不得安寧。從那之後,鄰居搬走了,線索全斷。妳阿嬤決定用遺產設局,她相信金錢和罪惡感會逼出真相。而AI,是她最後的眼睛。」
茶冷了。我腦中一片混亂。
「江爺爺,叔叔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你們說了什麼?」
他身體一震,眼神閃爍。「他⋯⋯他打來問我,是不是知道三十年前的事。他說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裡面寫著『你哥哥是兇手』。」
「然後呢?」
「我告訴他我不知道。但他很激動,說他在遺物中找到一張舊照片,拍到當天池邊有一雙男用皮鞋印。他想拿去比對DNA。我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但⋯⋯那晚他就出事了。」
我猛然站起。「那張照片在哪裡?」
「他沒說。但宇時的手機裡應該有存檔。我打電話給他,是希望他交給我保管。但他死了,手機也不見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當年拍的原版照片。因為心虛,我只敢留著當作紀念,從來沒拿給任何人看。現在交給你,或許能幫上忙。」
我接過那張泛黃的相紙,正是池邊泥土上那雙皮鞋印。背面有江敘年年輕時的鋼筆字跡:「1974年夏,阿英落水現場。」
「江爺爺⋯⋯」我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他眼眶泛紅。「我愧疚了一輩子。現在把證據交出來,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這張照片和你叔叔手機裡的翻拍檔,應該可以相互印證。」
我想到昨晚在衣櫃找到的手機,但沒有說出口。江爺爺看著我,眼神愧疚。「書茵,AI的預測系統是妳阿嬤和工程師一起設計的。它不只是在說話,它在分析你們的表情、語氣、心跳變化。它學習了人性,也學會瞭如何戳破謊言。妳叔叔的死,可能是因為有人察覺到AI即將揭露真相。」
「所以下毒的,可能是同一個人?」
「我不敢斷言。但妳阿嬤的最終目的,是讓證據重現。那張皮鞋的照片,可能是關鍵。」
我離開茶館時,臺北的天空陰沉,像要下雨。我直接回家,在公寓樓下碰到爸爸。他臉色憔悴,看到我立刻問:「妳去哪裡了?」
「去見江爺爺。」我直視他,「他告訴我三十年前的事。」
爸爸的表情瞬間僵硬,像被抽掉所有溫度。「什麼事?」
「小姑姑的死,不是意外。」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重。「不準再提這件事!那個老頭在胡說八道,妳阿嬤的AI也是他搞的鬼,為的就是要毀了我們家!」
「如果沒有秘密,為什麼怕被查?」我掙開他,聲音顫抖,「爸,你當年做了什麼?」
他後退一步,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轉為憤怒。「我什麼也沒做!警察都查過了!妳不要像妳阿嬤一樣,整天疑神疑鬼!」
說完他轉身走進公寓,腳步急促。我站在原地,雨水開始滴落,混著我的眼淚。
那一晚,我回到阿嬤家,拿出手機藏在懷裡。客廳空無一人,其他家人今晚不願過來。
平板準時在九點亮起,AI阿嬤出現。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寒暄,只是靜靜看著鏡頭。
「今仔日,我想講一個故事。」她的語氣平緩,卻帶著壓抑的情緒。「三十年前,阮有一個查某囝,叫做阿英。伊真古錐,上愛佇水池邊耍。有一工,伊無去矣。阮的心,也綴伊死了。」
螢幕上出現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姑姑給我看過的那張小女孩。
「彼日,有一個人佇水池邊。伊毋是小偷,也不是歹人。伊是⋯⋯阮的家己人。」AI的聲音開始顫抖,像真人一樣哽咽。「阿英落水的時,伊就佇邊仔看。伊驚,毋敢救,也毋敢講。」
我摀住嘴,眼淚不停流。
「若毋是江敘年留下的一張相片,阮永遠攏毋知影真相。」螢幕切換到一張掃描的老照片:池邊泥土上,有一雙男用皮鞋的印痕。「這雙鞋,只有一個人有。」
AI阿嬤的臉突然清晰,直直盯著我。「阿茵,妳毋免驚。代誌,應該著愛水落石出矣。」
畫面黑去。
我全身顫抖,拿起叔叔的手機,打開相簿。果然有一張翻拍的老照片,同樣的皮鞋印,旁邊用手寫字跡標記:「沈硯鋒的鞋,三十年前。」
深夜,我坐在床上無法入睡。平板忽然再次亮起,跳出視訊請求,時間是凌晨三點。螢幕角落閃過一行極小的系統文字:「自主模式啟動」。
我接起。阿嬤的臉在螢幕中,流著眼淚,語氣比前幾夜更流暢,幾乎感覺不到機械停頓。「阿茵,是阿嬤對不起妳。我無保護好恁小姑姑。這多年的冤屈,總算會當還伊一個公道。」
說完,畫面消失。
我握著手機,決定明早就去警局。窗外雨聲滂沱,像阿嬤的哭泣,也像這座城市為一個五歲女孩流下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