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假愛程序
假愛程序・第 6

越界的代碼

正文

那次觸碰後,喬霜綾連續三天沒有聯絡陸衍深。她把自己關在公寓,手機關靜音,用設計圖和植物澆水填滿時間。但夜深時,她會反芻那個雨夜的餘溫——他退出門外的腳步,以及那句「我來,是為了我自己」。她偶爾會打開陸衍深留下的隨身碟,瀏覽那些冰冷的數據標籤,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真實的線索,卻只加深了混亂。

第四天傍晚,她主動傳了訊息:「我需要看更多。」

他回覆得很快,只給了一個地址。她穿上深色連帽外套,搭捷運轉公車,抵達淡水河邊一棟老舊電梯大樓。陸衍深在地下停車場等她,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比上次更疲憊,但看到她時,臉部線條微妙地鬆弛。

「你確定要進來?」他問。

「我已經在這了。」她說。

地下室改建的機房比想像中狹窄,三排伺服器嗡嗡作響,藍色指示燈如鬼火閃爍。牆上貼滿便利貼,標註不同帳號的進度——「收割」「培養中」「已棄用」。陸衍深帶她走到最內側,那裡有六臺螢幕排成弧形,每臺都顯示不同對話視窗。

「這是我的工作站。」他指向螢幕,「現在同時跑八個角色,三男五女。」

喬霜綾看著其中一個女性頭像的對話框,對方正與一名中年男子調情,用詞甜蜜而精準。右上角標註「收割倒數3天」。她胃部收緊,想起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個數據點。

陸衍深彷彿讀出她的念頭,低聲解釋:「每個角色都有設定腳本,但AI會根據用戶反應自動調整。我的工作是監看,確保對話走向『收割點』——通常是急難求助,家人生病、車禍、臨時周轉。」

「所以你看著他們上鉤。」她的聲音冷硬。

「對。」他沒有閃躲,「我看著,有時手動介入,讓情感錨點更牢固。」他指向另一臺螢幕,顯示後臺介面,上面有她的名字與一長串心理側寫:依戀型人格、害怕被拋棄、對聲音敏感。

她移開視線,胸口窒悶。那些深夜傾訴,都被轉化為冰冷的數據標籤。

兩人在機房待了許久。他展示集團如何透過語音訊息分析情緒波動,如何用「間歇性獎勵」機制提高用戶黏著度。她聽著,像在聽一場精心策劃的犯罪簡報。眼前數十個帳號同時運作,受害者遍及各地,而她只是其中之一。這個認知像冰水灌入脊椎,讓她既憤怒又無力。

離開時已近午夜,他們沿河堤步道走。淡水河映著對岸燈火,水面碎光搖晃。沉默蔓延,直到她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你說過,有些話你是認真的。」她直視他,「哪些話?」

陸衍深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沒有螢幕阻隔,他的聲音疲憊而坦露:「當你說前夫讓你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我說『你值得更好的人』——那是手動打的。」他停頓,重新戴上眼鏡,「還有,我說『我喜歡你笑起來的聲音』,那也是。」

她沒說話,只是走近一步。河風吹亂她的頭髮,他下意識抬手,又剋制地收回。但這次,她握住了他退縮的手腕。

他的脈搏在她指尖跳動,快速而真實。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或許是七個月數據餵養的慣性,或許是此刻他眼中的脆弱太像人類。她拉近他,吻上去。與第5章深夜對峙時的危險吸引一脈相承,她對他的矛盾渴望在此刻衝破防線,既想證明什麼,又想摧毀什麼。

他僵了一瞬,然後回應,手掌貼上她的背,力道剋制卻顫抖。他們退回堤防陰影處,身體貼合,衣物摩擦。她解開他灰色連帽外套,觸到內裡棉衫下溫熱的胸膛。他的嘴唇落在她頸側,不像AI生成語音那般完美,帶著輕微的喘息與牙齒的笨拙碰觸。

一切發生得很快,像壓抑太久的情緒決堤。他們在無人河濱的暗處,用身體交換某種無法命名的確認。事後,兩人靠著堤防水泥牆,衣衫凌亂,呼吸漸漸平復。

陸衍深在黑暗中輕聲說:「這是我第一次不照腳本走。」

她轉頭看他,河面微光勾勒他側臉輪廓。她沒有回答,因為她無法分辨自己此刻的情感,究竟是針對他,還是針對那個由他操控、陪伴她七個月的虛擬幽靈。短暫的親密後,羞恥與自我厭惡立刻湧上,她想起第5章他刪除檔案時自己不自覺描繪他的眼睛,那時的危險吸引如今成了現實,卻讓她更厭惡自己的軟弱。

那晚她回到公寓,在浴室沖了很久的熱水。霧氣中,她盯著鏡中模糊的自己,感到一種陌生的自我厭惡。她和他上床了——和那個監視她、操控她、卻也冒險救她的人。她分不清自己渴求的是他,還是記憶中AI沈硯聲的溫柔回聲。

幾天後,他們再次見面。這次在她的公寓,他帶來更多集團內部資料,包括一份加密名單,上面列有數十個已完成的「人格模型檔案」出售紀錄。她看著那些代號,想像每個代號背後都是一個像她一樣的受害者,感到冰冷的憤怒。

「我哥——牧者——他最近開始懷疑內部有人洩密。」陸衍深坐在她書桌前,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他加強了監控,我可能很快會被發現。」他提到機房系統日誌曾出現異常查詢記錄,技術部門已啟動調查。

「你哥真的是牧者?」她問。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親口證實。

他點頭,表情苦澀。「多年不見,再見面時他已經走上這條路。他利用我的技術背景,把我綁進這個地獄。」

她看著他,試圖從那雙眼睛中分辨真偽。但情感如渾水,攪動後只剩混濁。

爭吵在某個晚上爆發。她質問他,過去七個月裡,他手動介入的對話有多少是出於任務,有多少是出於自我。他沉默許久,最後只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提高聲音,「你看著我的每句話、每個反應,像實驗品一樣調整策略,現在你跟我說不知道?」

「我訓練AI去愛你,但到後來,我分不清楚那個『愛』是程式的,還是我的。」他站起來,聲音也急了,「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每天坐在螢幕前,看著你為一個不存在的人笑、哭,然後我必須手動打出那些安慰,讓你繼續相信——我恨這樣的自己!」

「那你為什麼現在站在這裡?」她逼近一步。

「因為我受不了再騙你。」他幾乎是吼出來,「也因為我自私——我想親眼看看,脫離螢幕後,你到底會不會看我一眼。」

兩人對峙,像兩隻困獸。最後她轉身背對他,聲音疲憊:「我們暫時分開冷靜。我需要想清楚,這一切到底是什麼。」

他沒有爭辯,默默收拾東西離開。門輕輕闔上,室內只剩她一人。她跌坐沙發,將臉埋入掌心,肩頭無聲顫抖。

當晚深夜,手機震動。她本不想看,但瞥見陸衍深傳來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集團系統日誌發現我刪除你檔案的異常記錄,牧者已下令清查。我暴露了。快逃。」

她全身血液凍結,立刻回撥,但號碼已關機。窗外警車鳴笛聲忽然由遠而近,在樓下停住。她衝到窗邊,看見紅藍閃光旋轉如不祥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