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冥婚甦醒
冥婚甦醒・第 5

雙生咒

正文

裴家主站在祠堂門口,身後跟著八個舉火把的家僕。他看裴衍清的眼神像看一個復燃的灰燼:「你果然還是回來了,衍清。」

那名字落下,像一道咒。裴衍清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穩住,與我並肩而立,沒有退後。

我握緊袖中銀針,針尖刺入指尖,痛感讓我保持冷靜。祠堂前的院壩被火把照得通明,影子在青石板上跳動,夜風將檀香與煙火味攪在一起。裴家主的臉在火光下明暗交錯,像一尊木雕的神像,沒有喜怒。

「我不該回來?」裴衍清開口,聲音冷而澀,「還是說,我本就該死在棺中?」

裴家主步下臺階,步步逼近:「雙生子是裴家百年詛咒的根源。你出生時,我便該把你溺斃。若不是你母親心軟,留你一命,裴衍之怎會二十歲便橫死?」

他的手抬起來,指向祠堂深處:「那口棺材,本是為你準備的。衍之替你躺了,你卻還要回來擾亂冥婚,毀我鎮咒之計!」

我插話:「鎮咒?用活人作祭品,用冥婚作引,這就是裴家的手段?」

裴家主看向我,嘴角浮起一絲譏誚:「沈姑娘,你以為自己只是還債?你父親欠的不是銀子,是命。沈家醫藥世家,血脈中積累百年的藥性,是唯一能承受詛咒反噬的容器。三年前我將你寫入族譜,就是在等今日。」

原來如此。我胸口翻湧著怒意,但我強壓下去,問道:「映棠呢?她也只是容器?」

聽到「映棠」二字,裴家主臉色微變。裴衍清忽然上前一步,聲音發顫:「映棠的合婚帖是我親眼所見。她四年前便成了你們的祭品,對麼?」

火把燃燒發出噼啪的響聲。裴家主沉默片刻,才道:「映棠是衍之的未婚妻,本該是第一個容器。但她性子烈,發覺合婚帖有異,便逃往後山,失足墜井。那口枯井是詛咒的源眼,她死後怨氣不散,反讓詛咒更加狂躁。衍之為了鎮壓,只能以自身血脈強行封印,結果血脈耗盡而亡。」

「所以你們便找上我。」我冷冷接口,「先逼我父親以鎖魂針試圖復活裴衍之,失敗後又用續命丹穩住屍身。最後,用冥婚把我綁進裴家,打算讓我做第二個映棠。」

裴家主不再否認,從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身細長,刻滿扭曲的咒文,在火光下泛著不祥的烏光。「你父親欠的債不是銀子,是這條命。現在該你履行了,沈姑娘。」

裴衍清立刻擋在我身前,沉聲說:「誰也別想動她。」

「你護不住她。」裴家主搖頭,「雙生子,一死一存,這才是破解之道。衍之死了,你若也消散,詛咒便會失控。唯有讓她承接映棠未完成的儀式,將詛咒封入沈家血脈,裴家才能存續。」

我心頭轉著念頭。鎖魂針的解法我已從父親手中取得,但裴衍清頸後還有兩針未解,此刻不是硬碰的時候。

我輕輕推開裴衍清,直視裴家主:「你要我履行什麼?」

裴家主神色稍緩:「很簡單,用你的血重寫合婚帖,與衍清完成真正的冥婚,然後自封於祠堂地下暗室,以沈家血脈鎮壓詛咒。這樣,裴衍清可活,詛咒可解。」

「那我呢?」

「你將陷入長眠,與詛咒共生。」他說得理直氣壯,像在談一樁公平交易。

裴衍清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別聽他的。我們已經解了原來的血誓,不用再受他擺佈。」

我側頭看他:「但詛咒不除,你也終會受其侵蝕,對麼?否則,裴衍之的死便毫無意義。」

他沉默了。

我繼續問:「映棠的屍身在枯井中,我與你親耳聽到她的呻吟。她是否已成了詛咒的一部分?」

裴家主插話:「那不是映棠,是詛咒凝聚的怨靈。她會引誘人墜井,之前已有家僕失蹤。你二人能聽見,說明已被她盯上。」

就在此時,後山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像女子絕望的哭喊,又像夜鶯的悲鳴。火把搖晃,家僕們面露懼色。

裴衍清忽然按住太陽穴,悶哼一聲。我立刻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脈搏,脈象急亂,鎖魂針的壓制正在鬆動,記憶隨時可能湧回,但尚未完全恢復。

「退入祠堂。」我對裴衍清低語。

他點頭,與我一步步後退。

裴家主高舉匕首,沉聲道:「攔住他們!」

家僕們湧上,舉著火把與棍棒。我揚手撒出一把藥粉,這是我從藥房取出的迷魂粉,能致人短暫昏眩。前排幾個家僕吸入粉末,踉蹌捂鼻。我拉著裴衍清轉身衝進祠堂。

門被用力關上,落下門栓。

祠堂內燭火搖曳,合婚帖仍攤在供桌上,硃砂字跡如乾涸的血。裴衍清靠在柱上,額頭滲出冷汗:「我……我記起一些片段。衍之、映棠、枯井……可是,很多細節依然模糊。那夜,衍之似乎在井邊求她不要揭發,但我記不清是誰推了她……」

「你的記憶仍有封鎖。」我冷靜說,「剛才已經解了第一針,現在需要解第二針,才能幫你取回更多真相。」

他睜眼看我:「來吧,我信你。」

門外傳來撞擊聲。裴家主在喊:「砸開!」

我快速取出帛書,對照鎖魂針解法,拔下髮間銀針,對準他頸後第二處針孔,疾刺入,旋轉,退出。針尖帶出一滴黑血。

裴衍清渾身劇震,瞳孔擴張又收縮,大口喘息。片刻後,他抬頭,目光清明許多:「我記起了更多。映棠死後,父親強行為我施鎖魂針,改我記憶,想讓我成為衍之。但冥婚出錯,衍之的屍骨與我同棺,引發記憶錯亂。可是,關於映棠墜井的確切責任,我仍不敢斷定……」

門被撞開一條縫,火光透入。

我拉他退向暗處,那裡有一條通往藥房的密道,是父親先前告訴我的。推開暗門,我們鑽了進去。身後的撞門聲愈烈。

狹窄的通道內,他握緊我的手:「接下來怎麼辦?」

「去枯井。」我說,「我們不能再逃。既然詛咒的根源在那裡,或許在那裡也能找到終結之法。我的血可以封印,但不是作為祭品,而是作為鎖。而且,你需要解開最後一針,才能完全擺脫記憶控制。」

密道盡頭,藥房的燈還亮著。父親已離開,桌上留著一張字條:已出府報官,官差稍後便至。

我從藥櫃中取了幾味藥草與一瓶續命丹,與裴衍清從後窗潛出,直奔後山。

夜色中,枯井旁的老槐樹枝椏如鬼爪。井口白霧裊裊,呻吟聲已息,但那股陰寒之氣更重。

裴衍清點燃火摺子,照向井口。井壁上隱約有抓痕,還有乾涸的血跡。我探頭下望,井底似有反光,像是一塊玉佩。

「那是我送給映棠的定情信物。」裴衍清聲音沙啞,「它怎麼會在井底?」

還未及細想,身後傳來腳步聲。裴家主帶著家僕從樹林湧出,火把將我們包圍。他手持那柄咒文匕首,面色鐵青:「既然你們執迷不悟,那便提前行祭。」

匕首劃破他的掌心,鮮血滴落。咒文亮起幽藍光芒,地面微微震動。枯井中傳出低沉的嗡鳴,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井口伸出,五指抓向井沿。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隻手之後,是濕漉漉的黑髮,然後是一張腫脹的女子的臉——正是裴衍清記憶中的映棠。她緩緩爬出井口,衣裙滴水,腳踝以不自然的形狀扭曲著。她的雙目緊閉,但「看」向的方向,正是裴家主。

「她……真的回來了……」有家僕尖叫著逃開。

裴衍清渾身顫抖,卻沒有退後。他低喊:「映棠……」

那女屍驟然睜開眼,瞳孔灰白,嘴唇蠕動:「衍之……衍之……」

裴家主高舉匕首,大喊:「衍清,用你的血引她回棺!否則我們都會死!」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映棠的怨靈被咒文束縛在枯井中,冥婚儀式出錯,讓她甦醒。原本的佈置是要用我的血強行送她歸陰,但現在,她已認準了裴家血脈。

女屍開始朝裴家主蹣跚走去,所過之處,草葉枯萎。

我拉住裴衍清,低聲說:「她的目標不是你。我們必須趁現在,解開你最後一針鎖魂——否則你的記憶仍不完整,無法看清全部真相。」

他果斷轉頭,將頸後露給我。我取出第三枚銀針,深吸一口氣,對準最後的針孔,深深刺入,捻動三次,拔出。

黑血如線,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吐息,像解開了枷鎖。

裴衍清站直身子,所有迷茫褪去,眼神澄明如鏡。他看向裴家主,緩緩開口:「父親,我都記起來了。雙生子不是詛咒的根源,而是詛咒的看守者。映棠不是祭品,是被你親手推下去的。」

裴家主臉色大變:「你胡說什麼?」

「那晚在井邊,是你將映棠推落,因為她發現了你用禁術延壽的秘密。衍之想阻止,卻被你打傷。你鎖住我的記憶,就是想讓這個真相永遠湮滅。你所謂的『失足墜井』,只是掩蓋你的罪行。」裴衍清的聲音不帶一絲猶豫。

裴家主握刀的手發顫,咒文光芒不穩。女屍忽然轉身,朝裴家主撲去。他慌亂揮舞匕首,但女屍穿透他的手臂,一股陰寒之氣讓他跪倒在地。

我上前一步,將銀針刺入自己指尖,鮮血滴落在枯井邊。井口嗡鳴頓止,女屍動作一滯。

「沈家血能安魂。」我大聲說,「映棠,我無意鎮壓你,但請你聽我一言。害你的人是裴家主,不是衍清。放下怨念,我會為你斂骨安葬。」

女屍回過頭,灰白眼眸對著我,空洞中似有淚光一閃。她張嘴,發出含糊的音節:「合……合婚……」

裴衍清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將我的血與他的血混合,滴在井沿上。他對她說:「映棠,我代衍之為你立誓,裴家會為你正名,合婚帖會以真名焚毀。你自由了。」

女屍站在原地,身體開始淡化,像水墨被雨沖洗。最後一刻,她唇邊浮起一個模糊的微笑,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夜色中。

井中白霧散盡,月光落下,井底那枚玉佩反射出溫潤的光。

裴家主癱坐在地,匕首掉在身旁,咒文已熄。他看向裴衍清,喃喃道:「我……我都是為了裴家……」

裴衍清沒有看他,只是輕聲對我說:「你說得對,死人不會流汗。但死人會哭。」他抬手,指尖有濕潤痕跡。

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雞鳴——父親報官後,官差即將趕到,但此刻尚未現身。院外只有風聲與枯枝折斷的細響。

我按住胸口,剛才滴血之處隱隱作痛,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詛咒的根還在裴家地下,映棠的怨念雖散,但雙生子的宿命未解。我們仍握有鎖魂針、續命丹方與血誓解法的線索,沈家血脈或許能成為封印的鑰匙,而不是祭品。

裴衍清扶住我的肩,低聲說:「接下來,我們要聯手把這樁陳年咒徹底挖出來,燒乾淨。官差一到,父親的罪行就將暴露,但詛咒不會自行消散。」

我看著他澄明的眼睛,點了點頭:「鎖魂針已全解,記憶已明,我們不再受他控制。用我的血做鎖,用你的雙生之命做鎮,或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

清晨的風穿過後山,吹散了最後一絲陰寒。裴家大宅的門仍然緊閉,但院內已有人聲騷動——那是聞訊而來的僕役與尚未得令的官差。

裴衍清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傳來。我們轉身走向大宅,那裡是詛咒的心臟,也是我們必須回去的地方。這一刻,我們決意聯手,非是逃亡,而是直面宿命,尋找徹底破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