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樓的露臺
我搬進這棟公寓已經兩年,每晚都夢見同一個露臺,但它不存在於現實中。
現實中的公寓只有十二層,灰撲撲的外牆攀著老舊的管線,電梯間的燈總是一明一滅。我的房間在七樓,十坪大的空間,只擺了床、書桌和一個單人衣櫃。窗外對著防火巷,日照稀薄,午後才有短短兩小時的陽光。但我很少在白天醒著。
文案工作讓我晝夜顛倒。客戶總在半夜傳訊息修改,我便養成凌晨三點睡、中午才進公司的習慣。同事們約午餐,我永遠用「補眠」推掉。久了,也沒人再問。
李怡萱是個例外。她坐我隔壁,圓臉,戴圓框眼鏡,短髮,講話像麻雀。上週五她在我桌上放了杯熱拿鐵,說:「你臉色很差,要不要週末一起去爬山?」我搖頭,說有案子要趕。她撇撇嘴,但沒勉強。我其實不討厭她,只是害怕——害怕那種被關心的感覺,像一條太緊的圍巾。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總是問我「有沒有交男朋友」、「什麼時候回家」。我嗯嗯啊啊地應付,掛掉後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她的聲音,揮之不去。有時我想,或許我根本不是怕孤獨,而是怕被找到。
這晚我比平常更早上床。窗簾沒拉緊,路燈光一線投在天花板上。我側躺,閉眼,意識迅速滑落,像跌進溫水。
然後,我聞到花香。
不是窗外的廢氣,也不是樓下麵攤的油煙,而是清甜的茉莉香,帶著一絲茶葉的澀。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扇鏽紅色的鐵門前。門半掩,縫隙裡透出暖黃的光。我推門進去。
那是一個露臺。
比我的房間還大,地磚是褪色的六角形釉面,拼成淡藍與米白的花紋。四週攀滿茉莉藤蔓,枝葉茂密得像是天空,綠蔭間綴著點點白花。角落擺了張小圓桌,兩張藤椅,桌上擱著白瓷茶壺與兩只茶杯。另一頭,畫架架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畫,畫的是同樣的茉莉花,但背景有一片我看不清的暗影。
一個女人站在畫架旁,背對著我。她穿米色亞麻長裙,頭髮盤成低髻,露出細白的後頸。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近在耳邊。
她轉過身,淡淡地笑。她有一雙很深的眼睛,瞳孔彷彿蓄著霧,輪廓柔和,鼻樑挺直。耳垂下晃著一對小巧的茉莉花耳環,銀色花瓣在光裡閃爍。
「這裡是哪裡?」我問,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帶驚慌。夢裡的我和現實不同,總是很平靜。
「十三樓。」她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為我斟了一杯茶。「我以前住這裡,後來……就一直在這裡了。」
「可是這棟公寓只有十二樓。」
「對。」她的笑容裡有一點調皮,也有一點哀傷。「但十三樓只在你們睡著的時候出現。」
我接過茶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一陣輕微的刺麻感。茶是溫的,入口有蜜香。我在她對面坐下。
「我叫茉莉。」她說。
「我是沈硯青。」
「我知道。」茉莉啜了一口茶,視線落在我臉上。「你搬來兩年了,每天晚上都在樓下的房間裡失眠。我有時候會感覺到。」
「感覺?」
「一種……很孤單的頻率。」她歪著頭,像是回想什麼。「我很久沒和活人說話了。」
活人。這兩個字讓我的胸口抽了一下。但我沒有追問。夢裡的人說話總是顛倒錯亂,我習慣了。
露臺沒有屋頂,但看不見天空,只有層層疊疊的枝葉,篩下碎光。空氣裡除了花香,還有一股淡薄的灰塵味,像老櫥櫃打開時的味道。
「你平常在這裡做什麼?」我問。
「畫畫。」她指向那幅未完成的油畫。「我畫了很久,一直畫不完。因為每次動筆,都會想起一些不快樂的事。」
「什麼事?」
她沉默了一會,眼睫毛垂下來。「我忘記了。」
我沒有再問。夢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想說的,就別逼。
我們就這樣坐著喝茶。茉莉問我的工作,我說寫文案很無聊,客戶喜歡空洞的形容詞,像「極致」、「完美」、「奢華」。她聽了輕笑,說以前大學時她也討厭理論課,只想躲在畫室。
「你學畫?」
「嗯。」她的手指沿著杯口畫圈。「油畫。我喜歡畫植物,特別是花。花不會背叛你,你給它水,它就好好開。」
她的話裡有刺,但我聽不出是對著誰。
不知過了多久,光線開始轉暗。茉莉站起身,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在暗影的部分又添了幾筆。我湊近看,那團暗影竟像是個人形,蜷縮在花叢下。
「那是誰?」
她沒回答。
筆尖在畫布上輕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空氣忽然變得潮濕,藤蔓無風自動,幾朵茉莉花瓣飄落,一碰到地面就化為白煙。
「硯青。」她放下筆,轉頭看我,眼裡有種認真的東西。「你明天還會來嗎?」
我想說「我不知道」,但嘴巴卻自動應了:「會。」
她笑了。
光線驟然熄滅。
我醒來,滿室黑暗。
手機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我坐起身,頭有點暈,嘴裡還殘留蜜茶的甜。夢的細節異常鮮明,我甚至記得茉莉耳環晃動的弧度。但現實中的房間依舊陰仄,牆角有塊剝落的油漆,形狀像隻扭曲的手。
我躺回去,卻再也睡不著。
隔天,公司裡的瑣事照常運轉。我盯著螢幕校對廣告詞,李怡萱遞來一疊資料,說:「你昨天午餐沒吃,胃還好吧?」
我愣了一下。昨天午餐?我努力回想,但記憶裡只有辦公室的螢光燈和鍵盤聲,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是一片空白。
「可能太忙,忘了。」我說。
她聳聳肩,沒再提。圓框眼鏡後的短髮輕輕晃了晃。
午後,我媽打來。手機震動,我看到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才接。
「喂,硯青,這禮拜六阿姨生日,你回來一趟吧。」她的聲音很高亢,像在宣讀公告。
「我有案子要趕。」
「每次都有案子。你爸說很久沒看到你,你多少也回來露個臉。」
「媽,我真的沒空。」
「沒空沒空,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她的語氣硬起來,我聽見背景有電視聲,大概又在看政論節目。
我沉默。
「算了,你愛回不回。」她掛掉。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在耳邊嗡嗡響。我把手機扔進抽屜,埋迴文件堆裡。
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我繞到公寓後巷買了碗陽春麵,坐在騎樓的塑膠椅吃。一個阿嬤牽著孫子經過,小孩指著我說:「姊姊為什麼一個人吃飯?」阿嬤低聲叱責,快步拉走。
我對自己笑了笑,把湯喝光。
回到公寓,電梯間的燈泡換新了,但還是太暗。我按七樓,門關上時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電梯搖晃上升,我突然想起茉莉說的話:「十三樓只在你們睡著的時候出現。」
我看了一眼樓層按鈕。最高就到十二。
那晚,我刻意早睡。十一點不到就關燈,閉眼前腦中全是茉莉的露臺。
睡意再次如水淹來。
鐵門已在眼前。
這次我沒猶豫,直接推開。露臺亮得有點刺眼,茉莉站在畫架旁,朝我招手,手上沾滿顏料,綠色和白色混在一起。
「你來了,真好。」她說,轉頭繼續畫。
我走近,發現畫布上的暗影擴大了,現在幾乎佔據整個下半部。人形更清晰,一個側躺的女子,臉孔模糊,但頭髮的弧線很像茉莉。
「這是你嗎?」我問。
「可能吧。」她的語氣輕得近乎耳語。「有時候我在這裡醒來,卻想不起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那你記得什麼?」
「記得茉莉花。」她放下畫筆,走到藤蔓前,摘下一朵白花,別在我耳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還有,一雙很溫暖的手。」
她握住我的手。
觸感真實得不像夢,掌心柔軟,指尖微涼。我的胸口湧起一股酸澀,像在寒冷冬夜忽然被擁住。
「為什麼是我?」我問。
「因為你的孤單和我的頻率一樣。」她說,眼裡浮起水光。「我們都在等人找到我們。」
露臺的風忽然變大,茉莉藤蔓沙沙作響,茶壺蓋子被吹落,滾到地上裂成兩半。茉莉沒去撿,只是握緊我的手。
「明天,再來吧。」她的聲音在風中顫抖。
我醒來時,眼眶是濕的。
窗外的路燈熄了,房間浸在灰藍的晨光裡。我伸手摸床頭,想拿手機看時間,卻瞥見筆記本攤在桌上。
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跡,是我睡前寫的:「夢見十三樓。茉莉。」旁邊貼了張便利貼,寫著:「晚飯:陽春麵。」
我盯了便利貼許久。
陽春麵?
我完全沒有印象。騎樓、阿嬤、小孩——那些都還在,但麵的滋味、麵攤的老闆、我付錢的動作,全部空白。
心裡泛起一陣寒意。
但這寒意很快被另一種感覺覆蓋:渴望。
我渴望再見到茉莉。
我撕下便利貼,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窗外,晨鳥開始啼叫,第一道陽光照在公寓外牆。我抬頭往上看,十二樓頂只有天線和雜草,沒有藤蔓,沒有花。
但我仍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從夢的邊緣滲進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