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十三樓的茉莉
十三樓的茉莉・第 2

記憶的氣味

正文

我開始記錄夢境。

第一晚,我在醒來後匆匆寫下:夢見十三樓露臺,有個女人叫茉莉,她戴著茉莉花耳環。寫完覺得可笑,像中二生的幻想筆記,但還是把筆記本放在床頭。

第二晚,夢更清晰。茉莉穿著米白棉麻長裙,赤腳站在露臺澆花。藤蔓纏繞鐵欄杆,白色小花在月光下像細碎星子。她倒茶給我,瓷杯溫熱,茶湯淡金。我記得她說:「這裡很久沒客人了。」

醒來後,我在筆記本補上細節,甚至畫了露臺平面圖。但翻到前一頁,發現自己寫過「晚餐:陽春麵」,卻完全想不起麵的味道。

是太累了嗎?我沒深究。

第三晚,夢裡有風。茉莉的長髮被吹亂,我伸手幫她攏到耳後,觸到她耳垂上的銀色小花。她微微一顫,沒有躲開,反而偏頭靠向我的掌心。那一瞬間,露臺的茉莉香變得濃鬱,像整座花園在呼吸。

我們聊了很多。她說她喜歡畫畫,以前總在頂樓對著夕陽畫天空。我問她畫在哪裡,她便拉著我走向角落的畫架。畫布上是一幅未完的油畫,大片綠意中隱約有條小徑,盡頭是模糊的白色花叢。

「畫了好久,總覺得少了什麼。」她說。

我看著那些筆觸,隱約感覺畫面裡的綠意被一層灰覆蓋,只有小徑盡頭的白花仍固執地透著微光。忽然胸口發酸,彷彿畫裡藏著一個我該知道卻遺忘的秘密。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我呆坐許久,才想起昨晚夢裡茉莉說過一句話:「明天,再來吧。」

我立刻翻身下床,打開筆記本,想記下那幅畫的細節。但翻到最新一頁時,我愣住了。

上面只有兩個字:「茉莉」。

筆跡是我的,但我完全沒有印象寫過它。前一頁還記錄了夢的內容,再前一頁是工作代辦事項。唯獨這一頁,孤零零的茉莉。

我盯著那兩個字,背脊爬上一陣寒意。但我沒有撕掉它,反而用指尖輕輕撫過筆畫,彷彿那能讓我更靠近夢裡的她。

那天上班,我始終心神不寧。午休時,同事李怡萱端著咖啡走來,在我對面坐下。她圓臉、短髮,圓框眼鏡後的雙眼帶著關切。「硯青,妳最近還好嗎?看起來很累。」她的語氣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扯起嘴角,想說沒事,卻忽然卡住。

她的名字?

我認識她,知道她坐我隔壁,常主動找我說話,但我竟然一時間叫不出她的名字。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像被一層薄膜蓋住。

「嗯,只是沒睡好。」我狼狽地低下頭,假裝研究桌上的文案。她沒多問,安靜喝完咖啡。離去前,她補了一句:「有需要的話,我都在。」

我含糊道謝,掌心全是冷汗。

下班後,我刻意繞路回家。公寓附近有間小花店,我從未進去過。但今天,門口擺放的白色盆花吸引了我。我走近細看,老闆娘說:「這是茉莉,很香喔。」

那股香氣撲來,和我夢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心跳陡然加速。我買了一小盆,捧回公寓。電梯老舊,上升時搖晃,燈光閃爍。我緊抓著花盆,手心潮濕。十二樓到了,我踏出電梯,卻忍不住抬頭看通往頂樓的鐵門。門鎖生鏽,縫隙裡飄出灰塵和淡淡的黴味。

頂樓,茉莉說的頂樓。

當晚,我刻意熬夜,想抗拒夢境。但過了凌晨兩點,睏意襲來,我還是墜入那片柔軟的黑暗。

露臺今天有點不同。天色灰濛,藤蔓似乎更密,畫架上的畫布卻被白布覆蓋。茉莉站在欄杆邊,背對著我。

「妳來了。」她沒有轉身,聲音像蒙上薄霧。

「妳怎麼了?」我走到她身旁,發現她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做了個很長的夢。」她轉頭看我,勉強一笑。「夢見有人一直叫我,但我找不到她。」

「是誰?」

「記不得了。」她搖頭,耳環輕晃。「醒來後只記得害怕。」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到幾乎沒有體溫。她微微一怔,然後緊緊回握,力道大得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沒關係,我在這裡。」我低聲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篤定。

她凝視我許久,然後拉著我坐到藤編長椅上。她靠著我的肩,長髮散落,有茉莉香和一點炭筆的氣味。

「我以前總是一個人畫畫。」她輕聲說。「後來,連畫都畫不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孤單會吃掉顏色。」她說,聲音飄忽。「很長一段時間,我只看見灰色。直到妳出現。」

我的喉嚨發緊。我想說我也一樣,在遇見她之前,世界都是灰的。但話到嘴邊,卻變成:「那我幫妳把顏色找回來。」

她抬頭看我,眼角有淚光。接著,她起身走向畫架,掀開白布。

畫布上,原本模糊的小徑變得清晰,兩側長滿發光的白色茉莉。原本灰暗的綠意被柔光滲透,天空化為淡藍紫色,像黎明前的短暫魔幻時刻。

「妳看,顏色回來了。」她微笑,淚水滑落。

我醒來時,臉上濕涼一片。

窗外天色微亮。我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筆記本,想記下夢裡的一切。但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已經有字。

「茉莉」兩個字下面,多了一行:「她等我。」

筆跡潦草,像在夢遊中寫下。我完全不記得。

寒意沿著脊椎爬升。我快速翻看筆記本,發現不只這一頁。前面幾頁的夢境記錄,有些細節變得模糊,像被橡皮擦擦過。原本寫著和茉莉對話的段落,只剩零星單詞。

我跌坐在床沿,努力回想昨晚的夢。記得露臺、記得茉莉的眼淚、記得那幅畫。

但夢的結尾,在我說「幫妳把顏色找回來」之後,發生了什麼?

一片空白。

我試著回憶現實。昨天午餐吃了什麼?和誰說話?李怡萱——對,她叫李怡萱——但我們說了什麼?只有零碎片段。

我衝到書桌前,在便條紙上寫下:「李怡萱是同事。陽春麵是週二晚餐。」然後貼在螢幕邊緣。

手指在發抖。

但恐懼之下,另一種情緒更強烈:我渴望再見到茉莉。即使記憶被侵蝕,夢裡的溫暖太過真實,像在漫長冬夜裡點起一盞燈。

那盆買來的茉莉放在窗臺上,白色小花在晨光中輕輕搖晃。我湊近嗅聞,卻發現它的香氣不如夢中濃鬱,甚至有點單薄。

夢裡的茉莉,有更深的層次,混著露水、舊畫布和另一個人的體溫。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我知道不該再睡,不該再靠近那個夢。但睏意如潮水淹沒一切。

在意識模糊之際,我最後的念頭是:讓我見她。

然後,黑暗溫柔地包圍我。

夢裡,沒有露臺。

我站在一條狹窄的長廊,兩側牆壁貼滿舊報紙。紙頁泛黃,油墨味刺鼻。我湊近看,頭條寫著:「女大學生離奇失蹤,家屬哭求線索」。

照片模糊,但我看到一對銀色耳環。茉莉花形狀。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身,茉莉站在走廊盡頭,臉色蒼白,眼神悲傷。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她似乎和我一樣困惑,目光掃過那些報紙時,眉心微蹙,像是從未見過這條長廊。我正想開口問她,空氣中忽然盪出一聲低語,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我的:「妳……知道這裡嗎?」她的眼裡只有茫然,然後輕輕搖頭。

我想走向她,腳卻像生根。

然後,夢碎了。

我驚醒,滿身冷汗。窗外路燈照進房間,窗臺上的茉莉花已經垂下頭,花瓣邊緣泛黃。

我起身開燈,走到鏡子前。鏡中的我,眼窩凹陷,唇色蒼白。但我沒時間細看,因為眼角餘光瞥見書桌。

筆記本攤開,新的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找到我。」

我猛地闔上筆記本,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但即便如此,我心底深處,仍有一個聲音在問:

妳要怎麼找到她?

妳又願意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