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十三樓的茉莉
十三樓的茉莉・第 3

褪色的現實

正文

我忘記了母親的生日,這是頭一遭。

那天是週四,三月,臺北的空氣還帶著涼意。我如常坐在辦公桌前,螢幕上的文案改了又刪,窗外灰濛濛一片。手機震動,螢幕跳出「媽媽」兩個字。我猶豫幾秒才接起。

「硯青,今天有沒有想吃什麼?媽煮了豬腳麵線。」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為之的輕快。

「為什麼煮豬腳?」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今天是我生日啊,三月初二,你忘記了?」語氣裡的失望像細針扎過來。

我說不出話。腦中快速搜尋,卻只有空白——母親的生日是幾月幾號?我連年份都無法確定。最後我只勉強擠出一句:「對不起,最近工作太忙。」

「你每次都說忙。」她嘆了口氣,掛斷電話。

我握著手機,心口悶得難受。這不是我第一次忘記事情:上週會議中我忽然想不起客戶的名稱,前幾天我站在捷運站發愣,因為我不記得自己是要搭到哪一站。這些空白像無聲的雪,一片片堆積在我生活裡。

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夜市買了碗紅豆湯圓,騎車送到母親住處。她開門時表情驚訝,接過塑膠袋的手微微發顫。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忽然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說:「生日快樂。」

「進來坐吧。」她說。

「改天。」我轉身下樓,腳步沉重。

那晚我躺在床上,等待入睡。恐懼與渴望交織,像胃裡翻攪的酸液。我知道夢裡有溫柔在等我,但我也隱約察覺,這份溫柔正從我身上取走什麼東西。

閉上眼,黑暗漫開。

十三樓的露臺今晚飄著細雨,雨絲斜織,打濕了藤蔓上的茉莉花瓣。空氣裡混著潮濕泥土與花香,還有淡淡的油彩味。

茉莉坐在藤編長椅上,膝上躺著一本泛黃的畫冊。她抬起頭,髮絲微濕,對我淺淺一笑。那笑容裡有等待,有疲倦,還有一種我看不透的哀傷。

「你臉色不好。」她說,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我在她身邊坐下,長椅輕微晃動。「今天跟我媽吵架,或者說,是我讓她失望。」我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我連她生日都忘了。」

茉莉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伸手,將我散落的頭髮順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微涼而真實。「我也曾經這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離開家以後,我連過年都不回去。總覺得把自己藏起來,就不會再受傷。」

「藏起來?」我看向她。

「嗯。」她翻開畫冊,裡面全是鉛筆草稿,有些是靜物,有些是街景,更多是一個長髮女子的背影。「我以前只想畫畫,不要跟人說話。躲在房間裡,開一盞小燈,畫窗外的茉莉花盆。那時候覺得,如果沒有人看見我,我就安全了。」

「可是,不被看見,也很寂寞吧。」我說。

她點點頭,眼睫垂下。「寂寞到後來,我開始希望有人能走進我的畫裡。希望有人能看見我,就算只是一眼。」她轉頭,目光落在我臉上。「所以我很高興你來了,硯青。」

我的心口緊縮。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有微微的光,像是長夜裡終於等到天明的旅人。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她的體溫比上一次更低了些。

「你會冷嗎?」我問。

「有一點。」她苦笑。「這裡沒有太陽,就算有,也只是我的記憶模擬的。」

我脫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那是我夢境裡穿的衣服,理應是虛假的,但她攏緊外套的時候,我竟覺得那真的能為她帶來溫暖。

茉莉輕輕靠向我,她的頭倚在我肩側,額頭抵著我的頸窩。一綹濕髮黏在我的皮膚上,冰涼如露水。我沒有躲開,只是伸手環住她的背,感覺到她淺淺的呼吸。

「你害怕嗎?」她低聲問。

「怕什麼?」

「怕被我留下來。」她說,聲音有些顫抖。「我每天等你來,等你跟我說話。可是每次你醒來,我都會擔心,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這一刻,她的重量如此真實,沉甸甸地壓在我的生命裡,讓我忽然覺得清醒時的世界反而像夢。

細雨漸漸停歇,雲層散開一道裂縫,月光斜斜照亮露臺一角。我瞥見畫架上那幅未完的油畫——色彩比前幾次更豐富了,暗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盛開的茉莉花叢,花叢中央站著一個女子的側影。

「那是你嗎?」我伸手指向畫。

茉莉抬起頭,看著畫,眼神恍惚。「也許是。也可能是我希望成為的自己。」

我起身走到畫架前,拿起筆筒裡一枝乾掉的油畫筆。筆尖沾了點赭紅色顏料,我小心翼翼地在花叢旁添了一筆,畫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這是誰?」茉莉走到我身後。

「是我。」我說。「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沒有出聲,但從背後輕輕抱住我,雙臂環住我的腰,她的臉埋在我肩胛骨之間。我感到她微微的顫抖,分不清是哭還是冷。

那個擁抱很長,很靜。露臺上的茉莉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香氣濃烈得近乎憂傷。

後來,她牽著我的手走到長椅邊,兩人並肩坐下,她的頭又靠回我的肩。我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直到天色由暗轉為淡灰。

「你該醒了。」她說。

「再一會兒。」我閉上眼。

「硯青。」她的聲音輕輕震動我的鎖骨。「明天,再來找我,好不好?」

「好。」

然後我睜開眼,天花板的裂縫像一道細細的閃電。清晨的微光穿過窗簾,房間裡空蕩蕩的,我的手臂仍維持著環抱的姿勢,但懷裡只有冷空氣。

我坐起身,先看向書桌上的筆記本。沒有新的字跡。我鬆了口氣,但胸口立刻又被另一種失落填滿。

窗外傳來垃圾車的音樂,我機械地打理自己,套上襯衫準備上班。走到公寓電梯前,按下按鈕,老舊的鐵門嘎嘎作響,空氣裡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像是腐爛的花瓣,又像熟透的水果,隱約還帶著濕泥土的腥氣。這甜味讓我想起茉莉花園的香氣,卻又摻了腐朽的氣息,彷彿那些花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枯萎。

電梯門打開,管理員老餘在裡面。他提著一袋垃圾,見到我點點頭。

「早安。」我說。

「早。」他目光在電梯樓層面板上掃過,忽然說:「你住六樓對吧?最近常加班?很晚才回來。」

「還好。」我含糊回應。

電梯慢慢下降,機械聲隆隆。老餘忽然開口:「你聞到什麼味道沒有?」

我愣了一下。「有點……像花香?但又不太對,好像有東西爛掉。」

「你也聞到了。」他皺眉,神情變得複雜。「這棟樓,以前也有住戶種花,都擺在頂樓。後來出了點事,花都枯了。大家就把頂樓鎖起來。」

「出了什麼事?」我問。

老餘沒有直接回答,只搖搖頭說:「很多年前的怪事,不提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頂樓那些花,本來開得很旺,後來主人沒了,花就一盆一盆枯死,但半夜還有人說聞到花香,怪嚇人的。」

電梯抵達一樓,門打開。他走出去,背脊微微佝僂,忽然又回頭對我說:「年輕人,晚上早點回家,不要到處亂晃。」

我看著他走遠,心裡浮現一種奇怪的直覺——他知道些什麼。

那天工作依然渾沌,我頻頻出錯,連簡單的郵件都打錯字。李怡萱好心幫我校稿,還遞來一杯熱拿鐵。她圓臉上戴著圓框眼鏡,短髮微翹,關心地問:「你看起來很累,是不是沒睡好?」

「還好。」我接過咖啡,卻連謝謝都說得心不在焉。

回家後,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手機擺在床頭,啟動錄音功能,然後對著鏡頭說:「如果我明天醒來,不記得今晚做了什麼,這支錄音會告訴我。」

說完,我關燈躺下,心跳急促如鼓。

夢境沒有降臨。十三樓今晚沒有為我開啟,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墜落感。我在深淵裡漂浮,耳邊隱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聲音縹緲。

我驚醒時,時間是凌晨三點。房間裡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作響。

我拿起手機,按下停止錄音。猶豫片刻,點開播放。

先是衣物摩擦的聲音,接著是平穩的呼吸。然後,在一片靜默之後,錄音裡傳來一個氣音——我的聲音,卻像在說夢話。

「十三樓的茉莉……你是誰?」

我猛地放下手機,背脊竄過一陣寒意。那段夢囈裡的語氣,陌生而空洞,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窗外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窗臺的茉莉盆栽上。幾朵白花在夜風中輕顫,香氣淡薄,卻依然固執地飄散在室內。

我盯著那盆花,許久,然後慢慢對著它開口:「茉莉,這是你要的嗎?」

沒有人回答。

但我感覺得到,在某個與現實交錯的維度,有人在等我。那等待既溫柔,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