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報紙的耳環
圖書館的微縮膠卷室裡,空氣乾燥得像要吸走所有水分。我把膠卷裝上機器,手指不停發抖。
昨晚的夢境像碎片般在腦中閃現——那對銀色耳環,茉莉花形狀,在長廊的舊報紙照片裡閃著黯淡的光。醒來後我仍然記得那個細節,清晰得不像夢。我必須弄清楚這一切,而耳環是唯一的線索。
螢幕上,二十年前的報紙版面一張張滑過。柯林頓的緋聞、九二一後續報導、某個政治人物的貪汙案。我幾乎要放棄時,一則地方新聞跳出:
「女大學生離奇失蹤,家屬哭求線索」
照片裡的女孩很年輕,長直髮,笑容羞澀。她的耳垂掛著一對銀色耳環,茉莉花形狀。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開始模糊。那對耳環和我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何茉,二十一歲,美術系三年級。最後出現地點:公寓電梯。
我的公寓。
我往後靠向椅背,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這不是巧合。夢裡的十三樓、茉莉花、那條貼滿舊報紙的長廊——全部指向同一個起點。
只是,夢中的茉莉說她二十六歲。她告訴過我,她在這裡等了很久。如果何茉二十一歲失蹤,那她在夢裡又過了五年,年齡會增長……或者,死後仍在夢中長大?又或者,報導上的年齡有誤?我暫時無法確定,但這個矛盾像根細刺紮在心裡。
我把報導印出來,摺好放進口袋。紙張貼著大腿,微微發熱。
那天晚上,我沒有立刻入睡。我坐在書桌前,翻看這些天的筆記。便利貼貼滿螢幕邊緣:
「李怡萱是同事。」「週二晚餐:咖哩飯。」「媽媽的生日在三月。」
最後一張便利貼上只有兩個字:「記得。」
我已經忘記太多事情。同事的名字、午餐的滋味、母親的生日。這些記憶像沙子從指縫流失,而我甚至不知道它們流向何方。
但我還是躺上床,閉上眼睛。
因為我想見她。
夢境來了。
這次的十三樓充滿霧氣,露臺上的茉莉藤蔓失去光澤,花朵垂頭喪氣。茶壺擺在桌上,杯裡沒有茶,只有一層灰。
茉莉坐在畫架前,背對著我。她沒有畫畫,只是在發呆。
「茉莉。」我輕聲喊。
她轉過頭,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但她還是勉強笑了笑:「你來了。」
我走到她身旁坐下。畫布上是那片未完成的花園,色彩比之前更黯淡,幾乎褪成黑白。我半蹲下來,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看見那對耳環了。」
她僵住。
「二十年前,有一個女生遺失了一對耳環。茉莉花形狀的。」我抓住她的手,發現那隻手冷得不似活人。「她叫何茉。是你嗎?」
茉莉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我很久以前認識一個人。」她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葉。「她說她喜歡我的畫,喜歡我種的花。她每天都來看我,大概三個月吧。然後有一天,她就不來了。我一直在等。」
茉莉抬起頭,眼神空洞:「後來我想,也許是我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被記住。」
「不是這樣的。」我說,但喉嚨發緊。
茉莉輕輕抽回手,起身走到露臺邊緣。霧氣在她周圍翻湧,幾乎要將她吞噬。
「我一直在這裡畫畫,」她說。「畫我記得的東西,但記憶越來越模糊。連她的臉,我都快想不起來了。」
我的手機鬧鐘沒有響。但我感覺得到時間在流動,像沙漏裡的沙。
「那條長廊,」我問。「那些舊報紙——是你放的嗎?」
茉莉轉頭,眼神茫然:「什麼長廊?」
她不記得。
寒意從脊椎蔓延到指尖。那段夢中長廊不是茉莉創造的,那是我的夢,我的潛意識。或者,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試圖告訴我什麼。
我走向她,握住她冰冷的手:「茉莉,我需要找到你。」
她眨眨眼,不太理解。
「在現實裡,」我說。「我需要找到你在哪裡。」
茉莉的身體震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擊中。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不要去找。」
「為什麼?」
「因為找到之後……」她的聲音破碎,「你就會離開。」
露臺上忽然吹起一陣大風,花瓣紛飛。茉莉的長髮在風中飄舞,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褪色的相片。
「茉莉!」我伸手想抓住她,但手指穿過她的手腕,只握住一把空氣。
她看著我,眼淚終於滑下臉頰:「我不記得到底等了多久,但好像終於等到你了。」
然後,夢碎了。
我猛地睜開眼,房間裡只有路燈的幽光。手機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坐起身,滿身冷汗。夢境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耳邊迴盪,但我的心跳聲卻幾乎蓋過一切。
我伸手拿床頭的水杯,卻在碰到杯子的瞬間僵住。
茉莉。
她的臉長什麼樣子?
我用力閉上眼,試著回想——長髮,白皙皮膚,溫柔的眼睛。但細節一片模糊,像透過毛玻璃看世界。
我忘了她的臉。
恐慌像潮水淹沒我。我衝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瘋狂地在紙上塗寫:「長髮、茉莉花耳環、喜歡畫畫、溫柔、笑起來會抿嘴——」
但我寫不出五官的細節。那些線索都還在,可是核心消失了,像一幅畫被挖去最關鍵的部分。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抱住膝蓋。窗外路燈照進房間,窗臺的茉莉花已經枯萎大半,褐色花瓣落到桌面。
但我沒有哭。因為在恐慌之下,還有一種更強烈的情緒。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是渴望。
我仍然想再見到她。即使忘記她的臉,即使記憶被侵蝕,即使這條路的終點可能是深淵。
我拿起筆,在便利貼上寫下:「明天,去問老餘。」
然後我把便利貼貼在螢幕正中央,確保自己明天一定會看到。
床上,被單還有餘溫,但我不再躺回去。我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更多關於何茉失蹤案的資料。螢幕的光照在臉上,鍵盤敲擊聲在深夜裡清脆得刺耳。
二十年前,何茉的遺體從未被找到。警方搜索過公寓,但只找到頂樓枯萎的盆栽,以及電梯機房裡一些不明顯的刮痕。
案件最後歸檔為失蹤。
新聞報導裡,家屬的哭泣、警方的無奈、鄰居的冷漠,全部濃縮成幾百字的報導。沒有人真正在乎一個消失的藝術系學生。
我關掉電腦,天色已經微亮。樓下傳來垃圾車的音樂,城市漸漸甦醒。
我走到窗邊,抬頭望向十二樓頂。晨光中,只有鏽蝕的水塔和凌亂的電線。沒有藤蔓,沒有花,沒有十三樓。
但我仍聞到一股茉莉花香,固執地飄散在空氣裡。
我知道,今晚我還會再回到那個夢。
因為那裡有一個人在等我。
而代價,也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