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十三樓的茉莉
十三樓的茉莉・第 5

頂樓的秘密

正文

老餘給了我一把生鏽的鑰匙,說:「頂樓早該拆了。」

我握著那把冰冷的金屬,邊緣有凹凸的鏽斑。老餘的眼神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疲憊,他抿了抿嘴,低聲補充:「鑰匙是前任管理員留下的,二十年來沒人上去過。業主說要封,但一直拖著。」

「為什麼現在給我?」我問。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在眼窩下停留片刻。「因為妳在問問題,就像當年的警察。而且,」他頓了頓,「妳身上的花香,讓我想起那女孩。」

說完,他轉身走進樓梯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我沒有耽擱,直接走向電梯。按鈕時指尖微顫,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門打開後是狹窄的梯廳,牆面斑駁,潮濕的氣味混著灰塵湧進鼻腔。盡頭是一扇鐵門,油漆剝落,門把上掛著一條粗重的鐵鍊,鎖頭已經鏽蝕。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鐵鍊落下,我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面而來。

頂樓是一片荒廢的開闊空間,地面龜裂,雜草從縫隙裡竄出。空氣中浮懸著微塵,在夕陽下像亡靈的舞蹈。靠牆處有座電梯機房,鐵皮外牆鏽跡斑斑,門半掩著,像正在等待什麼人。

我走過去,腳下踩碎枯枝,發出清脆的響聲。推開機房門,看見一座老舊的機械裝置,巨大的齒輪靜止在黑暗中。角落堆滿廢棄物,破損的盆栽碎片散落一地。

然後我看見了。

電梯井道的縫隙,寬約二十公分,邊緣有不規則的撕裂痕,像是曾被撬開又封死。我蹲下身,往裡探看,光線微弱,但足夠讓我看清下方約兩公尺處有一團灰黑的東西。

起初我以為是廢棄的衣物,直到視線適應黑暗,形狀變得清晰。那是一具蜷縮的骨骸,骨骼纖細,已褪色的衣料碎片附著其上。

我的胃劇烈翻攪,但我強迫自己繼續看。骨骸旁有一個帆布袋,布料已經脆化,隱約露出裡頭的物品。我伸手進去,指尖碰到紙張,小心翼翼地拉出。

那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原為白色,如今泛黃發黑,但字跡仍奇蹟似地保存完好。

我坐倒在地,翻開第一頁。筆跡娟秀而用力,像用盡氣力刻畫。然而,當我的目光落在字句上時,某些筆畫忽然扭曲模糊,像被水暈開。我眨了眨眼,試圖集中精神,但仍有幾個字無法辨認,彷彿我的大腦拒絕解讀。寒意爬上背脊,但我深吸口氣,繼續往下讀。

「3月12日。晴。今天畫了一幅茉莉花園,老師說色彩很溫柔,但為什麼沒人願意靠近我的畫?或許是我太習慣一個人。」

「4月2日。陰。她又來了,說喜歡我的畫。她的笑像陽光,讓我覺得自己不那麼怪。可是她說,我們不能讓別人知道。」

「5月15日。雨。她走了,說我太沉重。我的孤獨本來是我的,現在卻變成一個洞。頂樓的茉莉開了花,但香氣好像在嘲笑我。」

「6月7日。霧。我決定一直待在這裡,直到有人願意找到我。」

最後一頁,字跡潦草而顫抖。那些筆畫同樣忽明忽暗,我必須瞇起眼才能勉強讀完:

「電梯壞了,門打不開。好黑。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果有人看見這個筆記本,請記得我。我叫何茉。我喜歡茉莉花。我曾經愛 ──」

最後一個字完全無法辨識,像被人從記憶中抹去。我的手撫過那行字,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不是怪物,不是幽魅,只是一個被遺忘的女孩。她的孤獨、她的渴望,與我如此相似。

天色漸暗,我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我應該報警的,我知道。但一股荒謬的恐懼攫住了我──如果警察問我如何知道這裡,我該怎麼說?夢裡遇見的女孩帶我來的?他們會把我當成瘋子。更何況,我害怕一旦報警,夢就會消失,茉莉也會永遠消失。我需要先弄清楚,夢境和現實究竟如何連結。

於是我沒有撥出任何號碼,只是下了頂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坐在床沿,任由黑暗包裹。

我知道,今晚的夢將不再一樣。

意識下沉時,我仍緊握筆記本。夢境如潮水將我捲入,但我沒有抵抗。

睜開眼,我在十三樓的露臺。但一切不同了。

茶壺碎裂在地,藤蔓枯萎凋零,畫布飄浮在空中,上頭的油彩融化流淌,滴落時燃起藍焰。光線陰沉,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茉莉站在露臺邊緣,背對著我,她的身形比以往更透明,邊緣閃爍不穩定的光。

「你找到了。」她說,聲音空洞。

「茉莉。」我喚她,往前走一步。

她轉身,臉上有淚痕。「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傷害你。我只是太想被看見,太想記住活著的感覺。」

「我都知道了。」我說,舉起手中的筆記本,它在夢中也跟著出現,封面上的字跡發著微光。

茉莉的眼神落在筆記本上,彷彿捱了一拳。她的形體一陣晃動,露臺的磚瓦開始崩落,碎片墜入深淵。

「那是我的罪。」她低語,「我死的時候,想著如果有一個人能愛我就好了。那個願望太強烈,變成這個地方。但沒有用,我只是一直重複最後的日子。」

「你等的人是我嗎?」我問。

她搖頭,淚水飄散成光點。「不是特定的人,是任何一個能懂我的人。可是我錯了,這樣太自私。你把你的記憶給我了,我卻讓你一點一滴消失。」

她又退後一步,腳跟已懸空。「走吧,趁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我衝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觸感冰冷虛浮。「我不走。我們可以想辦法,一定有別的路。」

「沒有。」她掙脫我的手,語氣絕望。「你必須在夢裡摧毀我的寄託物,就是那幅畫。燒了它,我才能放你走,你的記憶才不會再流失。」

「不行!」我喊,但她的身影開始模糊,像被風吹散的煙。

與此同時,露臺劇烈震動,藤蔓斷裂,茶壺碎片飛散。畫布上的火焰蔓延,整座露臺陷入火海。

「茉莉!」我伸手,卻只抓到一把光點,它們在我的掌心消散。

四周的景物接連崩解,畫架、桌椅、欄杆,全被黑暗吞噬。我腳下的地板碎裂,整個人失墜。

夢境在我周圍潰散,但我聽見,在風中,茉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找到我。」

我驚醒,嗆咳著坐起身。窗外天色已微亮,書桌上的茉莉盆栽徹底枯萎,花瓣化為灰屑,風一吹便散落。

可我沒死。夢醒後,現實仍在。

我攤開筆記本,從頂樓帶回的,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多了一行新字,是夢裡不曾有過的,字跡清晰得奇異:

「讓我們一起畫完這幅畫。」

我的視線模糊,淚水打溼紙頁。

我知道,今晚我將再次入夢。不是為了沉溺,而是為了帶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