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午夜渡輪
午夜渡輪・第 1

匿名邀請

正文

那封信躺在辦公桌上,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白色信封輕飄飄的,裡頭只有一張船票和一張剪報。剪報已泛黃,摺痕處起了毛邊,是十年前那宗墜樓案——少女從高處墮下,調查結論是自殺。我摸了摸剪報上那張模糊的臉,指尖掠過她空洞的眼睛。

船票上印著「午夜渡輪」,日期是今晚,啟航時間為午夜零時,從中環碼頭出發。

報社裡很靜,只剩幾個同事在收拾。我把信封塞進手袋,走出大門時,維港的海風撲面而來。三年了,我追查這宗案子,像追一個永遠抓不住的影子。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名字:霍衍深。他失蹤前最後查的,正是這宗墜樓案。

午夜零時,我準時抵達碼頭,燈光疏落。渡輪泊在七號位,船身漆成深藍色,比一般天星小輪略大,上層有玻璃窗,下層甲板隱在陰影裡。跳板前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船員,年約五十,帽沿壓得很低,臉上不帶表情。他默默掃了我的船票,側身讓開,全程不發一言。我踏上搖晃的甲板時回頭看了一眼,他仍站在跳板旁,身影被碼頭的燈光拉得細長。

休息室裡已坐了七個人。燈光昏黃,空調開得過冷,每個人都像裹著一層薄霜。我迅速掃視一圈:退休警察譚志朗,我認得他的臉,十年前就是他負責墜樓案的現場勘查。他坐在角落,手指敲著膝蓋,眉間皺痕深得像刀刻。網紅溫思瑤舉著手機直播,聲音甜膩:「各位寶寶,今晚我在神秘渡輪上探險喔!」她穿著亮片裙,像誤闖靈堂的螢火蟲。

地產商陸琛旭獨佔一張長椅,西裝筆挺,不停看錶。他旁邊是律師周語晴,黑色套裝,坐姿筆直,眼神卻飄忽不定。醫生江翊騏靠在窗邊,臉色蒼白,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一對夫妻——簡庭輝和方曉築——坐在對面,刻意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丈夫盯著地板,妻子緊握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最後一個人縮在陰影裡,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他抬起頭時,光線恰好掃過他的臉。

我全身僵住。

那雙眼太熟悉。三年前,他在一場爆炸中失蹤,警方判定死亡。我哭過、恨過、找過,最後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檔案。現在,他坐在這裡,像幽靈歸來。

「霍衍深。」我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他沒回應,只是靜靜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歉意、警告,還有一種殘酷的冷靜。我正想追問,船身突然一震,引擎聲拔高。渡輪離岸,往維港中心駛去。

窗外的中環高樓慢慢後退,變成一片燈海。船艙裡沒人說話,只有溫思瑤的直播聲在迴盪:「這艘船好特別,聽說沒有回程喔……」她還想繼續,但手機訊號突然中斷,螢幕顯示「無服務」。她拍打手機,聲音尖起來:「搞什麼?沒網絡?」

譚志朗站起身,走到門邊試了試把手:「鎖上了。」他回過頭,警察的直覺讓語氣低沉:「船員也不見了。」

一陣不安的騷動。陸琛旭猛地站起:「這是什麼玩笑?我半小時後還有個重要會議!」他衝向門,用力拍打,但厚重的鐵門紋絲不動。周語晴冷著臉說:「冷靜點,可能只是船艙自動上鎖。」但她的手在顫。

我回想登船前後,確實只在跳板處見過那一名船員。登船後我走在最前面,穿過甲板進入休息室,再沒見到其他船員。譚志朗試著拉開通往船員休息艙的門,卻發現門被從另一側反鎖,敲了幾下無人回應。他罵了一聲:「冇人。」我走到窗邊,往駕駛艙方向望去,上層漆黑一片,隱約可見操縱桿無人操控。船員消失了,或者,從一開始就只在演一齣戲。

就在這時,燈全滅了。

時間是午夜十二點半,從登船到現在,剛好半小時。黑暗中,尖叫聲炸開。我下意識後退,撞上一個人。一隻手穩穩扶住我,掌心溫熱,是霍衍深。他在我耳邊極輕地說:「別動。」我感覺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來,平穩得可怕。

幾秒後,燈重新亮起。光線刺眼,所有人都在原地,除了——

陸琛旭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周語晴第一個上前,她推了推他,然後猛地縮手。陸琛旭的頭歪向一邊,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血沿著領口淌下,在桌面聚成一小灘。他睜著眼,瞳孔已散。

溫思瑤尖叫,手機摔在地上。江翊騏衝過去,按了按脈搏,搖頭:「死了。」他翻開死者的衣領,臉色驟變。桌面上,用血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斜,卻清楚得很:

「輪到你們承認。」

空氣像凝固了。簡庭輝把方曉築擋在身後,妻子卻推開他,聲音顫抖:「是那件事……一定是那件事……」她沒說完,被丈夫狠狠瞪了一眼。

我盯著那行血字,十年前的新聞剪報在腦中浮現。墜樓少女的遺書被公開,說她因校園欺凌和債務壓力走上絕路。但我知道不止如此。我調查的每一份筆錄,每一個被掩蓋的細節,都指向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而譚志朗,當年封存檔案的人,正站在屍體旁,臉色鐵青。

「誰第一個上船的?」霍衍深突然出聲。所有人都望向他,他摘下帽子,露出久違的面容。幾個人明顯震動——他們認得他,或者說,認得他曾經的身份:情報調查員,專門挖人瘡疤的人。

譚志朗沉聲道:「你是誰?」

「不重要。」霍衍深拿起陸琛旭的手機,螢幕亮起,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十分鐘前,寫著:「對不起,我當年說謊了。」他給大家看螢幕,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看來,有人不想讓他說更多。」

他走向艙門,用力推了推,然後從口袋掏出一把萬用工具,插入鎖孔。門開了,但外面不是甲板,而是一條狹窄的鐵梯,通往底層船艙。寒風從下頭灌上來,帶著更濃的腥味。

「這艘船改裝過。」他回頭說:「有遠程控制系統,通訊幹擾器,還有監聽設備。」他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落在我身上:「這是一個陷阱。」

溫思瑤哭著說:「我們要回去!報警!」

「沒用的。」周語晴指著窗外:「你們看。」

窗外,維港的燈火已偏離航線,渡輪正往漆黑的海域駛去。駕駛艙在上層,但樓梯門鎖著,沒有人能上去。我也往窗邊靠近,看到駕駛艙的玻璃後空無一人,儀錶板上只有指示燈幽幽閃爍。船員消失後,這艘船像被幽靈接管。

恐慌像傳染病蔓延。江翊騏喃喃說:「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方曉築突然崩潰,抓住簡庭輝的衣領:「都是你!當年如果你肯說出來,她就不會死!」丈夫推開她,吼道:「閉嘴!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吵鬧中,霍衍深走到我身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船上有九個人,但登船記錄顯示多了一個。其中一個身份是假的。」他呼吸拂過我耳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所以?」我勉強壓住因為他出現而翻湧的情緒。

「所以,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他直起身,眼神回到那片混亂:「今晚船上所有人都可能死,只有妳不是被邀請來的。」

我愣住。

燈光再次閃爍,船身搖晃得更厲害。窗外只剩無盡的黑,海跟天空黏成一體。我看著霍衍深的背影,他像個指揮官,開始分配檢查船艙的路線。但他手裡握著死者的手機,指節發白。

三年前,他查墜樓案查出眉目,然後就被宣告死亡。現在他活生生站在這裡,跟我困在同一艘船上,而第一個人已經死了。我忽然覺得,這艘渡輪不是船,是一口移動的棺材。

那行血字還黏在桌面上,像一個詛咒。輪到你們承認。承認什麼?承認十年前每個人都在說謊?還是承認,我們都有罪?

我摸了手袋裡的剪報,紙緣割過指尖。船還在往前開,不知駛向哪裡。

而霍衍深最後那句話,像把鏽掉的刀,慢慢剖開我的心:只有我不是被邀請來的。

那麼,邀請我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