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館的龍鳳褂
老照相館的玻璃櫥窗積著灰,我卻一眼看見那幀照片——自己穿著三十年前款式的龍鳳褂,眼神篤定地望向他鏡頭。那些在暗廊追捕中撞擊腦海的碎片,此刻終於凝成具體的形狀。
賀予琛帶我來的,他說這裡是居民存放記憶的地方。老闆是個駝背老人,見到我們,眼神閃爍,默默推開後門,引我們穿過堆滿舊底片的暗房。空氣裡漫著定影液的酸氣,牆上貼滿發黃的合照,全是黑白或泛褐的色調,唯獨正中央那張放大照是暗紅色的——紅裙褂,金色刺繡,我認得那張臉,但更震驚的是照片裡的自己。
「呢張相,係三十年前影嘅。」老闆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但你當時仲未出世。」
三年前的那場夢再度鮮活起來。那一夜,我試穿這襲裙褂,對鏡轉圈,賀予琛從後環抱,說「好靚」。我笑著打他手臂,然後他執起我的手,將金戒指套上無名指。後來,被組織清除記憶前,我取下戒指,塞進他手心,說「你幫我保管住,等我記得嗰日幫我戴返」。這些細節原本散落在腦海暗角,此刻被照片一把揪出,拼成完整的婚約。
賀予琛終於走過來,從衣領裡拉出一條黑繩,末端吊著一枚金戒指。他解下,遞到我面前。「你三年前留低嘅,話等記憶恢復再親手幫你戴。」我接過細看,戒指內圈刻著「YC」兩個字母,正是我姓名「蔚然」的縮寫。我將戒指穿進黑繩,掛上頸項,金屬貼近心口,冰涼卻沉甸甸。
這時,門外傳來小男孩阿智的聲音:「芳姨!有陌生人入咗城寨!好大陣仗!」賀予琛倏然警覺,快步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窄巷裡幾個穿深色制服的人正手持儀器掃描。老闆迅速從櫃檯下抽出一卷舊地圖塞給他,又從抽屜捧出一疊底片,塞進我口袋。「呢啲底片係你當年留低嘅,相片會說謊,但底片永遠只記錄真實嘅光。佢哋亦係記憶載體,第日或者幫到你哋。」
阿智跑進來:「賀生,佢哋封鎖咗大街,芳姨拖住佢哋,叫你哋快啲!」我們衝出照相館,拐過幾個彎便進入停電走廊。頭頂水管滴水,腳下積水濺起回聲,賀予琛打開手電,狹窄光束切開黑暗。我們在半膝深的水裡涉行,腐鏽味刺鼻。遠處傳來腳步聲與對講機雜音,他將我推到牆角,用手套摀住我的口鼻,手電熄滅。追捕隊員的強光掃過,停在離我們三尺處,我屏息,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隊員嘀咕幾句,轉身離開。
等腳步聲遠去,他才鬆手,在我耳邊低語:「走。」我們推開走廊盡頭鐵門,進入通往地下的樓梯。老陳已在底層等候,滿頭大汗:「快!電梯已經校準,但時間唔多。記住,呢個係地下備用節點電梯,同上次一樣,出去就係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暗角,出咗去短期內返唔到嚟。」我點頭,上次離開的畫面清楚浮現。
備用電梯井隱藏在牆後,老陳按下紅色掣,牆壁滑開露出狹小空間。賀予琛將布袋塞給我,裡面是父親的研究記錄。「記住,入面有逆向錨定嘅完整方案,但你必須搵到關鍵頁。」我抓緊布袋:「關鍵頁唔係俾你撕走咗?」他搖頭:「唔係我,係你父親撕嘅,佢唔想你冒險。但而家冇得揀。」
電梯門開始關閉,我伸手想拉住他,但門太快。最後看見的是他雙眼——疲憊卻堅定。電梯猛然上升,黑暗中我緊握戒指與布袋。口袋裡的底片冰涼貼著大腿,耳墜在另一邊口袋震顫。我閉上眼,記憶繼續拼湊:三年前離開城寨前夕,我坐在閣樓,他握住我的手,在筆記本畫下時間坐標圖,說「無論你記唔記得,我都會喺度等你」。
電梯一震停止,門打開,日光燈刺眼。我踏出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暗角,身後的牆壁恢復平整,消防喉厚重的金屬質感就在手邊。我立即打開布袋翻閱筆記,在最後幾頁找到關鍵圖解,但中間仍缺一頁,留有撕痕。圖解旁有鉛筆註記:「若要逆向錨定,需在節點注入與映射體同步嘅情感共振頻率。」我摸出那疊底片,對著日光燈舉高,上面浮現的不只是婚照,而是一連串生活片段——我和賀予琛在閣樓喝茶、在窄巷散步、在照相館前相視而笑。這就是老闆所說的「真實的光」。窗外香港的夜如常,但我已不是從前的我。我將戒指串回黑繩掛上頸項,金屬貼近心口,然後拿起手機撥出程教授的號碼。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清除我的記憶。我要回去,帶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