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
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第 2

同筆

正文

沈照在廂房裡坐了半個時辰,燈花爆了兩回,他沒有動。茶早涼了,碗底壓著那張殺契,紙面被水汽浸得發軟,十個字卻仍像刀刻的一般。他將燈挪近,指尖捏著紙邊,對著火光照。紙紋裡有東西,暗紅色,層層疊疊,初看像水波,再看是蓮花,七瓣,瓣尖微微上翹。他放下紙,左手無意識地摸向右肋下三寸,那裡有一道舊疤,七年前留下的。每逢梅雨季,疤便隱隱作癢。三年前在蜀中的那個雨夜,他昏迷中被人救了,醒來時枕邊放著一張紙,上面就畫著這樣的蓮花。他當時以為是夢,現在才曉得,那從不是夢。

門上兩聲輕響,店小二端著木盤進來,放下一碟鹽水花生、一壺新茶。他沒立刻走,弓著腰站在桌邊,眼睛在沈照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回殺契。

「客官,昨夜裴府的事,您可聽說了?」店小二壓低嗓子,像是怕隔壁有人偷聽。

「嗯。」

「小的在廚房聽人說,那刺客的刀鞘上刻著個『照』字。」他頓了頓,偷偷覷沈照的臉色,「街上都傳遍了,說不定待會就有官兵來查客棧。客官若是有什麼要緊物事,還是早些收好。」

沈照端起茶碗,吹開浮沫,慢慢抿了一口。茶是新採的雨前,入口微澀,回甘卻薄。他放下碗,抬眼打量店小二。這人不過二十來歲,手指粗短,虎口沒有繭,不像練家子。但方才的話不像一個夥計該說的,倒像是特意來提醒他。

「多謝。」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推到桌邊。

店小二眼睛一亮,飛快地將錢收進袖中,又壓低聲音:「客官別嫌小的多嘴,有些錢不能賺,有些話不能傳。裴府的水深著呢,那裴夫人——」

「裴夫人如何?」

店小二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訕笑一聲:「小的就是聽人嚼舌根,說裴夫人來歷不明。咳,小的先下去了,您有事喊我。」

他退到門外,輕手輕腳地將門掩上。沈照聽著腳步聲去遠,才將殺契重新摺好,貼肉收進衣襟。窗外有風鑽進來,燈火搖了搖,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和那半扇窗框疊在一起,像被劈成了兩截。

入夜,雨又下起來,淅淅瀝瀝地敲著屋瓦。沈照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是他從前和沈昭約定的暗號。他起身開門,沈昭側身閃了進來,帶來一陣潮濕的涼氣。她摘了斗篷,露出裡面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衣,頭髮用木簪綰著,臉上沒有脂粉。

「你來了。」沈照退回桌邊,刀就擱在桌角,刀柄朝外。

沈昭看了一眼那刀,沒有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半掩的窗戶上。「有人來過。」

「只是個送茶的夥計。」

「他看見殺契了?」

沈照不答。沈昭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又輕輕合上,閂好。動作利落,像做過幾百遍。她轉過身,背靠著窗,低聲說:「裴清硯醒了。中午醒的,傷在左肩,流了不少血,但沒傷著筋骨。他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昨夜去了哪裡。」

「你怎麼說?」

「我說,我到後院亭子裡坐了一會,後來聽見刺客,就躲回了房。」

沈照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他信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他信不信,不在我。」

屋裡靜下來。雨聲稀了,房簷滴水的聲音卻更清楚了,一下,又一下,打在石階上。沈照忽然伸手,將那張殺契從懷中取出,推到桌上。紙已經皺了,被雨水和汗浸過的邊角捲起來。

「這上面的字,我認得。」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七年前,我師父臨死前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那張紙上的字,和這張一模一樣。」

沈昭走過來,低頭看了一會,伸手將紙拿起來,就著窗縫漏進的微光辨認。她的手指白而細,指甲修得整齊,指尖在蓮花暗紋上停了停,留下一道極淡的水痕。

「是同一批人。」她說,將紙放回桌上,「七年前你追查到孫七,以為那就是盡頭。其實孫七隻是個跑腿的,沒人會在乎一個信使的死活。你殺了他,他們就再找一個。信使這東西,從來不缺。」

沈照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珠很黑,映著遠處燈火的微光,像兩口深井。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燒掉自己所有衣物那天,也是這樣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早知道。」他開口,嗓子有些緊,「你七年前就知道殺契市場,知道他們不僅是殺手組織,還操縱契約。對不對?」

沈昭沒有否認。她走到牆邊,背靠著門板,仰起臉,喉嚨裡輕輕嘆了一口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年,我整理你的舊物,發現一張你忘了燒的紙。上面有你的名字,還有一朵蓮花。我去查那蓮花,找到一間茶行。茶行裡的人見了我,像不認識似的,可等我走後,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們在燒東西。紙灰飛出來,落到水溝裡,我撈了一角,上面有半個蓮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沈昭抬起眼,目光明亮,帶著一種沈照不熟悉的狠勁,「你當時滿腦子只有復仇,只曉得殺人。告訴你,你只會提著刀衝進那茶行,把所有人都殺光。然後呢?線索斷了,我也死了。」

沈照的手握緊了桌沿,指節泛白。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如此。七年前,他若知道錢老闆的茶行與師門之死有關,不會多問一句,只會提刀殺進去。

「所以你就詐死。」他的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有我死了,你才會信。」沈昭閉了閉眼,「我料到你會替我收屍,會把我埋了。你一埋,我就從墳裡爬出來。那晚下著大雨,我躺在泥裡,等你走了才敢動。你知道嗎?我在墳裡躺了兩個時辰,雨把土都泡軟了,我差一點就出不來。」

她說這些時,語氣平淡,可沈照卻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一絲顫抖,像一根極細的弦,繃了七年,終於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沒有安慰。他只是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七年,你都在這裡。」

「明面上是裴府少夫人,暗地裡替人查帳、管錢、收消息。」她勉強牽了牽嘴角,「裴清硯此人貪財,我嫁進裴府半年,就摸清了他暗中與殺契市場往來。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他們的契約。裴府有一個帳房,每月初一、十五,必然出去一次,去的就是那間茶行。」

「錢老闆?」

沈昭點頭,目光一暗,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提的事。頓了頓,她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錢老闆不是尋常茶商。你見了他,便能看出來。他左手中指缺了一截,戴一枚玉戒指遮著。那雙手,絕不是做茶的手。」

沈照記下了。從前他從未注意過錢老闆的左手。

「裴清硯遇刺,是他自導自演。」沈昭繼續道,「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便想藉此事將你引出來,一石二鳥。嫁禍你,是裴家總管去辦的。現在你刀鞘上的字,便是總管派人趁你昨夜出城時刻的。你想想,昨晚有誰靠近過你?有誰能近你身而不被你察覺?」

沈照回想昨夜。從裴府出來後,他在巷子裡躲雨,有個挑擔的老人經過,在他身邊摔了一跤。他伸手扶了一把,那老人連聲道謝,還拍了拍他的刀鞘。他當時只覺尋常,現在細想,那老人手上似有鐵腥味。

他低頭看刀鞘上的「照」字,刻得極淺,卻又清清楚楚。

「所以,裴清硯不是你要找的人。」沈昭說,「他只是錢老闆養的一條狗。打死了狗,主人還會再養一條。」

沈照沉默片刻,忽然問:「你今夜來見我,不只是為了說這些。」

「我來,是想和你做一筆買賣。」沈昭走到桌邊,藉著窗外透進的夜色看著他,「你我聯手,查出殺契市場的根底。我可以給你錢老闆的帳冊——裴府有一本藏得極深,記錄了這些年所有契約往來。但你要替我殺一個人。」

「誰?」

「裴家總管。」沈昭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他上個月替裴清硯送了一筆銀子到茶行,路上強佔了一個佃戶的女兒。那女孩投了井。裴清硯只說了句『可惜了』。」

沈照沒有馬上應聲。屋外雨勢漸收,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燈焰亂晃。他看著映在牆上的兩個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像隔著一條河。

「殺契市場的人可能正在找你。」他忽然說,「你說得對,他們知道你來見我。剛才窗外那人,我沒追上。也許是店家養的貓,也許不是。你若堅持住客棧,今晚就在這裡將就一夜。」

沈昭看著他,沒動,也沒說話。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你從前從不留人在自己屋裡過夜,你說半夜醒來最易被人下手。」

沈照別開眼,起身走到櫃前,取了一床薄被,放到靠窗的軟榻上。他背對著她,聲音平平:「我睡著的時候,刀在枕下。」

沈昭沒有再說什麼。她走過去,在軟榻上坐下,背靠著牆,眼睛閉上了。

沈照和衣躺在床上,刀橫放在身側。屋內一片黑暗,只有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他沒有睡著,他知道她也沒有。

天快亮時,雨停了。沈照醒來,發現沈昭已經不在了。軟榻上被子疊得整齊,像從未有人躺過。他坐起身,手在枕邊一摸,刀還在。但刀鞘上多了一樣東西——一片半乾的茶葉,用細紅線繫著,掛在護手銅環上。他取下來看,茶葉形似雀舌,葉脈清晰,背面沾著一點極淡的蓮花印,像血,又像胭脂。

他把茶葉湊到鼻前,聞到一股極熟悉的香。那是錢老闆茶行裡獨有的「冷香」,他三年前在蜀中受傷時,枕邊紙上也染著同樣的氣味。

沈照將茶葉收入懷中,起身提了刀,推門出去。走廊裡靜悄悄的,晨光從樓梯處漏進來,照在灰撲撲的板壁上。他走到樓梯口,聽見樓下有人說話,是客棧掌櫃,正在吩咐小二:「去把後院的茶箱都搬進來,錢老闆的人來過,說今早送錯了,要換回去。快去,別讓人瞧見。」

沈照退回拐角,等了一會,才下樓。他路過後院時,看見馬廄旁堆著幾個木箱,箱角都補過新釘,有兩個箱子角上用墨草草畫了幾個字,其中一個字被雨水打濕了一半,只看得清一個「蓮」字。

他沒有停步,徑直走出客棧大門。

門外長街寂靜,青石板路上積著水,映出一片灰白的天。他沿著巷子走,靴底踩在濕泥上,無聲無息。走了十來步,他忽然停下。

前面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半舊的褐色長衫,手上提著一個長條布包,包裡像是刀。見沈照出來,他微微欠身,笑道:「沈大俠,我家主人備了薄禮,請您過府一敘。」

沈照認得這聲音。三年前在蜀中,他昏迷時曾隱約聽見過,當時他只當是自己的幻覺。

他沒有動,右手慢慢按上刀柄。

那人抬起頭,日光從屋頂滑下,照在他手上。左手完整,中指並無缺失,只是虎口有刀繭。他笑了笑,補了一句:「我家主人姓錢,賣茶的。他說,您一定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