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
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第 4

客棧探子

正文

雨停後,客棧裡潮氣不散。沈照坐在大堂角落,要了一壺粗茶。茶湯渾濁,葉片浮沉,他沒碰。店小二提著銅壺從廚房出來,見他坐在那兒,腳下頓了頓,才堆起笑走過來續水。

「客官,茶涼了,給您換一壺?」

沈照沒應聲,目光掃過小二。小二的手很穩,但喉結微動,嚥了口唾沫。沈照放下幾枚銅錢,推到桌沿。

「坐。」

小二愣住了。他看了看大堂,櫃檯後不見掌櫃,只有算盤聲響。他慢慢坐下,只捱了半邊椅子。

「你昨天說,有些錢不能賺。」沈照聲音不高,像在說天氣。

小二僵了一下,很快笑道:「那是小的胡說,客官別放在心上。」

「你見過掌櫃夜裡見人。」沈照說,「一個左手中指缺一截的,戴玉戒指。」

小二臉白了。他飛快掃了一眼樓梯,壓低嗓子:「客官,這種話不能亂說。掌櫃聽見了,小的就沒命了。」

「你現在也沒多安全。」沈照說,「你背後指使你來警告我的人,沒告訴你,話說一半最容易死嗎?」

小二額角淌汗。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辯解,最終只吐出幾個字:「小的只是想討個好。那封信,是掌櫃讓小的送到您門下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信使孫七死前,也跟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小二猛地抬頭,滿臉驚恐:「孫七?他不是早死了嗎?七年前就……」

沈照前傾身子,目光如刀:「這七年,你見過他幾次?」

小二往後縮,幾乎從椅子上滑下去。他左右張望,聲音抖得不成調:「小的……小的半個月前在柴房後頭見過他一回。他和裴家總管站在一起,小的離得遠,沒聽見說什麼。那時小的還以為見了鬼。今天聽客官這一說,小的才知他竟又死了……客官,小的真不知道他死在哪一天,只曉得掌櫃昨夜還唸叨著孫七,說『死透了』,不許小的多嘴。」

沈照盯著他,不語。片刻,他將面前銅錢推過去:「拿去。以後嘴嚴些,別人不問,你別開口。」

小二抓起銅錢,連滾帶爬地跑了。沈照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走向櫃檯。櫃檯後,客棧掌櫃正低頭撥算盤,袖口沾著幾粒黑灰,像灶膛邊沾的炭屑。沈照靠在櫃邊,輕敲了三下檯面。

掌櫃抬起頭,一張和氣生財的圓臉,眼珠子卻精光爍爍:「喲,沈大俠,昨夜睡得可好?」

「你昨夜不在房裡。」沈照說。

掌櫃笑容不變:「瞧您說的,小的一直在後院盤點茶箱,忙到後半夜呢。」

「後院的茶箱,是錢老闆叫換的。你替他送信,也替他收貨。」沈照聲音平靜,像在敘述帳目。「七年了,你替他轉過多少張殺契?」

掌櫃臉上的笑淡去。他左右看看,湊近道:「沈大俠,借一步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院柴房。門一關,掌櫃立刻跪倒在地,額頭貼地:「沈大俠饒命!小的該死,可小的也只是混口飯吃。那些信,都是錢老闆的人送來,小的只管轉交,從不拆看。七年前的事,小的真不知道啊!」

沈照沒動。他低頭看他,像看一隻蟲。刀柄在他掌中微微發涼。

「孫七的殺契,是誰給你的?」

掌櫃伏著,不敢抬頭:「是一個戴斗笠的漢子,送來時指定要小的親手交到您手上。小的見錢眼開,就收了定金。那之後孫七就死了,小的以為事情結了,誰知前日又有人送來一張,指明要小的轉給裴府少夫人……小的沒敢收啊!小的讓小二把茶箱搬回來,就是想把東西退回去。」

沈照蹲下,刀鞘抵住掌櫃下頷,迫他仰起臉:「孫七死前,見過誰?」

掌櫃瞪大眼,臉白如紙:「見過裴府帳房先生!是裴府的帳房先生來找過他,兩人關著門說了半個時辰。小的在門外掃地,隱約聽見『暗帳』、『總管』這些字。孫七還罵了一句,說『裴胖子想讓我死』。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照鬆開他,站起來。柴房狹小,黴味混著他衣擺上的茶香,令人作嘔。他拉開門,天光刺眼。掌櫃在身後低聲說:「沈大俠,小的把知道的都說了,錢老闆要是知道……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沈照沒回頭,徑直上樓。他走到二樓拐角時,一個人影擋在面前。是帳房先生。他穿著比昨夜更陳舊的長衫,袖口同樣沾著黑灰。見沈照,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從懷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

「沈大俠,小人等了多時。這是去年秋天的帳目殘頁,蓮花暗紋,錢老闆的親筆。小人願把整本帳冊都交出來,只求沈大俠保住小人一條賤命。」

沈照接過殘頁,展開。紙上墨跡宛然,列著幾行交易,金額旁畫著蓮花小印。邊角有一行蠅頭小楷:裴府總管,七月初九,收銀三千兩。日期與孫七日記中的記錄吻合。

他將殘頁收進懷裡,直視帳房先生:「你為什麼不自己逃?」

帳房先生苦笑:「逃得了嗎?錢老闆的人到處都是。小人再能算帳,也躲不過他那一指頭。小人知道,沈大俠是天下第一刀,只有您是他的剋星。」

沈照不置可否。他繞過帳房先生,回房關門。房裡還殘留著昨晚沈昭留下的味道,冷冷的茶香,像雨打過的白蘭花。他在窗邊坐下,把殘頁平鋪在膝上,細看那蓮花印。三年前,他枕邊紙上的印子,與此一模一樣。帳房先生的話,未必全真,但至少證實了一件事:殺契市場並不穩固,每個人都急著拖人下水。

傍晚,他去找沈昭。兩人在城西一間破敗小院碰面。沈昭帶來孫七留下的半張黃紙,拼在殘頁旁,字跡相連,正是同一本帳冊。她看著那行「裴府總管,七月初九」,輕輕抽氣。

「孫七不是被裴清硯殺的。」她說,聲音很輕,「他是想拿這本帳冊要脅裴家總管,結果被總管派人滅口。」

沈照點頭:「總管昨天還假裝無辜,在柴房燒帳冊。他手上染著孫七的血,也染著我師父的血。」

沈昭抬眼看他:「你相信了?」

「不信。」沈照道,「但我會去查。如果總管真是七年前設局之人,他今晚就得死。」

沈昭沉默了一陣,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哨,放在他手心:「這是裴府守門人的。你若進去,吹三聲,告訴他是沈昭叫你來的。他會替你開後門。」

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多停了半寸,才收回去。她沒再多說,轉身隱入暮色。

沈照回客棧,掌櫃親自端來一壺茶,腿腳發軟,賠著笑。他沒喝。夜深後,他換上夜行衣,刀用黑布裹了,徑奔裴府。

裴府後門,守門人果然候在陰影裡。沈照吹了三聲哨。門開了一條縫,老人看了他一眼,低低道:「總管在後院井邊。今晚他一個人。」

沈照閃身入內。後院寂靜,只有井臺邊一盞紙燈籠在風裡打轉。裴家總管立在井邊,正往井裡丟什麼東西。沈照無聲逼近,刀已出鞘。

總管似有所覺,猛地回頭。燈光下,他臉龐浮腫,眼裡滿是驚恐。他手中握著一疊紙,墨跡未乾。

「你……沈照!」

沈照的刀擦過燈影,停在他咽喉前三分。

「七年前,你可以害我師門,現在,你還要滅多少口?」

總管慘叫:「不是我!是裴清硯!是他叫我燒帳冊,也是他叫我刻字嫁禍你!孫七也是他派人殺的!我只是聽命行事!」

沈照刀鋒抵近,幾乎觸及皮肉:「你手裡是什麼?」

總管手一抖,那疊紙落在井沿。沈照用刀尖挑起,藉燈光一看,竟是薄薄一冊,封皮上用硃砂寫著一個「蓮」字。他呼吸一滯。

「這是我從裴清硯書房偷出來的……我本想跑,但到處都是他的人。沈大俠,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我願意把這個交給你,只求活命!」

沈照沒理他,翻開冊子。裡面記載著七年來所有殺契交易的明細,前幾頁沾著茶漬,後幾頁墨色尚新。每一筆都有蓮花暗紋,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只缺指的左手。

他忽然明白,總管不是七年前設局之人。他是另一顆棋子,如今成了棄子。

他抬起眼,總管正悄悄往後退。

「你不能殺我!」總管尖聲叫道,「殺了我,你永遠不會知道錢老闆在哪裡!」

沈照手腕一轉,刀鋒劃過,燈籠落地,四周陷入黑暗。他收刀入鞘,沉聲道:「我不用知道他在哪。他會來找我。」

黑暗中,總管連滾帶爬消失在巷子裡。沈照也不追。他撿起那本帳冊,揭下一頁,就著殘火點燃,把灰燼撒向井中。

他回到客棧,已是四更。掌櫃的房門虛掩,裡面空無一人。沈照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將整本帳冊攤在桌上。蓮花暗紋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他抽出那張殺契,對比筆跡。一模一樣。七年前,寫下那張契約的人,如今已經用另一副面孔坐在茶行裡吃茶。

他早知道,他的刀是別人遞來的。只是不知,拿刀的手,從哪一年開始就在他身後。

他將帳冊包好,塞進床下。吹熄燈。梅雨又落,打在窗紙上,像無數隻手在拍。他靠牆坐著,刀橫在膝上。有那麼一刻,他想立刻去找錢老闆,問個明白。但他忍住了。

刀要落在對的地方,不是落在最恨的地方。

天快亮時,雨聲稍歇。沈照閉上眼,耳中卻響起沈昭昨夜離去時那句話,低低的,像在自語:

「裴家總管不是最後一個。你要殺的人,在帳冊最後一頁。」

他沒睜眼,只把刀又握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