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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鄰居公約・第 7 章

錄音與代價

正文

第七天清晨,曼寧在客廳來回踱步,從沙發走到飯桌,再從飯桌走回沙發。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停在陳秀蓮昨晚那條短訊:「嗰晚我錄低咗啲嘢,但我唔敢俾人知。你唔好再逼我。」

她昨晚回了一個「好」字。之後陳秀蓮沒有再傳任何訊息。曼寧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看,想從中判斷陳秀蓮今天會不會出現,會不會把話說清楚。但短訊就是短訊,幾個字而已,她讀不出更多。

她走到廚房想倒水,水壺剛拿起來,門鈴響了。

曼寧手一抖,水壺撞上水龍頭,發出清脆的一聲。她放下水壺,走到門前,透過防盜眼往外看。陳秀蓮站在走廊,低著頭,右手提著一個紅色膠袋,裡面塞滿舊報紙,報紙邊角從袋口擠出來。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拉鍊拉到下巴,頭髮沒有梳好,右邊有一綹垂在耳前。

曼寧開了門。陳秀蓮抬起頭,眼神疲憊,眼袋比上次見面時更深。她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外面,把手裡的膠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索了一會,掏出一部舊式錄音筆。銀灰色的外殼,邊角有磨損,錄音鍵旁邊的紅色指示燈微微凸起。

她把錄音筆塞進曼寧手裡,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後悔。

「你聽下啦。」她說,聲音壓得很低,語尾幾乎聽不見。

「蓮姐——」

「唔好問我。」陳秀蓮退了一步,手縮回口袋裡,「唔好同人講係我俾你。」她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腳步不穩,右腳在梯級邊緣絆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曼寧追出半步。「蓮姐,你嗰晚見到咩?」

陳秀蓮沒有回頭。她扶著牆繼續往下走,膠袋裡的報紙發出沙沙的響聲。樓梯間的日光燈照著她的背影,她走到三樓轉角時停了一下,肩膀縮了縮,像在聽什麼動靜。然後她加快腳步,消失在樓梯間。

曼寧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部錄音筆。外殼冰涼,貼著她掌心的皮膚慢慢變暖。她退回屋裡,鎖上鐵閘,又拉上門鏈。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她走進父親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沿。

錄音筆上只有一個播放鍵和一個錄音鍵。她找到播放鍵,拇指按下去。錄音筆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然後是空白——幾秒鐘的底噪,像有人在很安靜的房間裡呼吸。接著,聲音出來了。

先是模糊的爭執。兩把聲音,一男一女,隔著門板或者牆壁,聽不真切。女人的聲音高一些,斷斷續續:「你唔可以……呢啲數……」男人的聲音低,帶著不耐:「你唔好喺度搞事……」然後是碰撞——沉悶的一聲,像身體撞上牆壁或鐵閘。曼寧的手指收緊,指節壓在錄音筆的邊緣。

停頓。幾秒鐘的安靜。然後是梁兆榮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近,像他正蹲在什麼人旁邊:「冇事啦,我叫咗白車,你唔好亂鬱。」

曼寧把錄音筆從耳邊拿開,盯著它。她重新按下播放鍵。同樣的順序:爭執、碰撞、安靜、梁兆榮的聲音。她按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把音量調到最大,貼近耳朵,試圖在梁兆榮那句話的背景裡找到救護車的笛聲、街上的車聲、或者任何動靜。

什麼都沒有。只有羅慧珊微弱的呻吟,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錄音筆旁邊。那聲音斷斷續續,持續了六七秒,然後逐漸弱下去。錄音在十幾秒後停止。曼寧按下播放鍵,又聽了一遍。她數著秒數:從碰撞到梁兆榮說話,大約四秒。從梁兆榮說話到錄音結束,大約十秒。羅慧珊的呻吟只在中間出現,後面就沒有了。

她把錄音筆放在床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她蹲下來,打開水槽下面的櫃子,取出一個鐵盒——那是父親以前放工具的盒子,裡面還有幾顆生鏽的螺絲。她把鐵盒放在膝蓋上,打開蓋子,把錄音筆放進去,又蓋上。然後她蹲在那裡,背靠著櫥櫃門,手指按在鐵盒蓋上。

梁兆榮在電話裡說「我叫咗白車」的時候,背景就是這麼安靜。沒有救護車,沒有人聲,沒有走廊的迴音。他那句話是對羅慧珊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他根本沒有打電話。

曼寧想起自己那晚掛線之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她想的是:有人處理了,不關我的事。她甚至沒有再打第二通電話確認。她只是躺著,聽著樓上恢復安靜,然後睡著了。

她蹲在廚房地上,鐵盒擱在膝蓋上。水槽下面的空間很窄,她的膝蓋頂著櫃門,後背貼著牆。她覺得呼吸有點重,但沒有哭。她只是蹲著,手指按在鐵盒蓋上,直到指節發白。

手機響了。她沒有立刻站起來。鈴聲響了五聲,她認出是何家俊的來電,才從地上撐起來,走到客廳接電話。

「曼寧,買家嗰邊想今日再上嚟睇多一次,話想睇嚇水電同窗臺。你幾點方便?」何家俊的聲音和平常一樣。

曼寧握著手機,另一隻手還提著鐵盒。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父親留下的沙發、茶几、電視櫃。每一件東西都標著價格,等著被賣掉。買家上來看一次,交易就近一步。她需要這筆錢。律師信還在桌上,信用卡帳單還壓在月曆下面。

「十一點。」她說。

「好,我十一點帶佢哋上嚟。」何家俊停了一下,「你聲有啲沙,冇事嘛?」

「冇事。」曼寧把鐵盒放在茶几上,「家俊,我問你一件事。」

「咩事?」

「如果大廈有命案,你係咪都會幫我隱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曼寧聽見何家俊的呼吸聲,還有他辦公室裡隱約的鍵盤聲。

「你講咩?」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語速慢了半拍,「邊個話有命案?法醫都話——」

「我問你,係咪會幫我隱瞞。」

何家俊沒有立刻回答。曼寧聽見他換了一隻手拿電話,布料摩擦的聲音。「曼寧,你唔好諗咁多。買家上嚟睇樓,你保持正常就得。其他嘢交俾我同梁生處理。」

「我問你係咪會隱瞞。」

「我唔知你指咩。」何家俊的聲音低了一點,「總之十一點,你準備好。」他掛了電話。

曼寧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鐵盒就在旁邊,蓋子蓋著。她打開鐵盒,拿出錄音筆,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拿起來,翻到陳警長的卡片照片——她昨晚睡前拍了照,存在手機裡。號碼很清楚,她沒有撥出去。

她走到父親房間,打開衣櫃,從上層的舊行李箱裡翻出一條圍巾,圍在脖子上。十一點,買家要來。她需要把客廳收拾好,把父親的雜物收起來,把羅慧珊的短訊和錄音筆藏好。她把錄音筆放回鐵盒,鐵盒放回水槽下面的櫃子,又用一個舊鍋擋在前面。

十一點,何家俊帶著一對中年夫婦上來。男的穿格仔恤衫,女的穿米色風衣,進門就四處看。曼寧帶他們看了廚房、廁所、兩個房間。女的在客廳站了很久,看著窗外的樓景。男的問了水壓和電錶的位置。何家俊在旁邊補充,說這棟樓雖然舊,但保養好,鄰裡關係也好。

「呢度好靜。」女的說,「夜晚會唔會嘈?」

「唔會。」曼寧說,聲音比她預期的平穩,「呢度住嘅都係老街坊,好安靜。」

她說「好安靜」的時候,舌頭在嘴裡動了一下。梁兆榮那句話又從錄音筆裡浮出來,貼在她耳邊:「冇事啦,我叫咗白車。」後面是羅慧珊的呻吟。她眨了一下眼,把那個聲音壓回去。

買家看完走了。何家俊留在最後,關上鐵閘之後,壓低聲音說:「買家幾滿意,應該呢兩日有消息。你頭先嗰個問題,唔好再問,當我冇聽過。」

曼寧沒有回答。何家俊看了她一會,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轉身下樓。

曼寧鎖上門,回到客廳。她沒有開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十一點多的陽光落進來,照在茶几上。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陳警長的卡片。卡片邊角已經軟了,被她反覆摸過很多次。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然後她把卡片放回口袋,走到父親房間,坐在床上。錄音筆在水槽下面的鐵盒裡,裡面的聲音她已經記住了。她知道那是什麼。她也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

她拿起手機,翻到陳警長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想起陳警長問話時的表情,想起他說「如果有咩你之後覺得需要補充」。她當時說沒有。

現在她有。她有陳秀蓮的錄音,有父親的單據,有周子謙在後巷喊出的那句話。但她也有律師信,有信用卡帳單,有買家滿意的笑容。她按下撥號鍵,又立刻按掉。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客廳。

天台的門在五樓樓梯間旁邊。她打開門,走上去。天台上晾著幾件衣服,風很大,衣服在繩子上翻動。她走到天台邊緣,扶著鏽跡斑斑的欄杆往下看。深水埗的舊樓群一棟接一棟,天台上有水箱、天線、晾衣架。她看見自己那扇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了一會。風把她脖子上的圍巾吹起來,貼在臉上。她想起梁兆榮在錄音裡說的那句話,想起陳秀蓮把錄音筆塞給她時手的顫抖,想起周子謙蹲在後巷牆邊說「你唔似佢哋,但你又可以點」。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陳秀蓮錄到了梁兆榮的聲音,梁兆榮說他叫了救護車,而他沒有。那通電話,曼寧自己也接到了。她當時相信了。她掛線之後再也沒有確認。她躺在床上,聽著樓上恢復安靜,然後睡著了。

她站在天台上,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她摸了摸口袋裡的卡片。卡片還在。

她下樓梯,回到單位,鎖上門。她把窗簾拉開,讓光進來。然後她走到水槽下面的櫃子,拿出鐵盒,取出錄音筆。她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把錄音筆靠近手機麥克風,按下播放鍵。手機開始錄音。她看著屏幕上的波形,錄音筆裡的聲音透過手機麥克風,一點一點被記錄下來。

錄完之後,她停下手機錄音,把檔案存下來。然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錄音筆放在旁邊。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兩樣東西。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地板,從茶几腳移到電視櫃腳。

她拿起手機,翻到陳警長的號碼。這次她沒有按撥號鍵。她打開訊息,打了一行字:「陳警長,我係許曼寧。我有啲嘢想補充。」

她看著這行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客廳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她沒有發送。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手掌貼在鐵閘內側。金屬冰涼,像那晚她在電話裡聽到的那片安靜。

夜幕降臨。曼寧把錄音筆從茶几上拿起來,走到父親房間,打開書桌抽屜,把錄音筆放進去,又從床頭櫃裡拿出那個鐵盒,把父親的單據疊好壓在錄音筆上面。她正要關上抽屜,門外突然響起拍門聲。她停住動作,心跳快了半拍。拍門聲又響了兩下,隔著鐵閘傳來梁兆榮的聲音。

「曼寧,你今日見蓮姐嗰陣,佢係咪同你講咗啲咩?」

曼寧把手從抽屜上收回來。她站在原地,背貼著書桌邊緣。鐵閘外面,梁兆榮的影子從門縫底下透進來,擋住了走廊的燈光。她沒有出聲。她只是站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鐵閘外面那個人的呼吸聲。

梁兆榮又問了一次,聲音比剛才低:「曼寧,你喺唔喺度?」

她沒有回答。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陳警長的卡片。卡片被她捏在手指間,邊角陷進指腹。鐵閘外面安靜了一會,然後傳來腳步聲,慢慢走遠。走廊的燈光重新從門縫底下透進來。

曼寧鬆開手,卡片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她低頭看著那張卡片,上面印著陳警長的名字和號碼。她沒有撿起來。她只是站著,看著那張卡片,聽著鐵閘外面恢復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