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
第八天上午,曼寧提著垃圾袋下樓。信箱前站著梁兆榮,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手裡拿著兩杯凍鴛鴦,杯壁凝著水珠。看見曼寧,他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
「咁早落嚟。」他說,語氣像在問天氣。
曼寧接過杯。杯身冰涼,指尖縮了一下。她想說自己不喝鴛鴦,但梁兆榮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像在等她跟上。
「傾兩句。」他說。
樓梯口在信箱旁邊,一扇半開的鐵門後面,光線從門縫擠進來,照見空氣裡浮動的灰塵。梁兆榮靠在牆上,喝了一口鴛鴦,眼睛看著曼寧。
「蓮姐噚日上你屋企。」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曼寧握著杯,沒有喝。「佢煲咗湯。」
「淨係湯?」
曼寧沒有回答。鐵門外有人經過,影子從門縫底下滑過去。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平時快,但還算穩。
梁兆榮嘆了口氣。他把杯放在旁邊的消防喉箱上,從褲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曼寧認得那張紙——維修單影印本,金額欄被塗改液覆蓋,簽名欄有兩個名字:梁兆榮,和許父。
「你爸爸嗰陣幫我睇數,我好多單都經佢手。」梁兆榮把紙翻到背面,鉛筆字還在,「已入帳,許生確認」。他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如果查起上嚟,呢啲單全部都要重新對。你爸爸簽咗名㗎。」
曼寧的胃抽了一下。她想起父親書桌抽屜裡那盒單據,想起塗改液底下的數字,想起那個住院期間的簽名。
「你想點?」她問。
「我唔想點。」梁兆榮把紙收回褲袋,「我想大家安安靜靜。你賣你嘅樓,我睇我嘅閘。蓮姐嗰邊,你勸下佢,唔好搞咁多嘢。佢年紀大,身體又唔好。」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交代日常雜務。但曼寧聽得出來,他每個字都稱過重量。他提起父親,提起陳秀蓮,提起賣樓——每一樣都是她的軟肋。
「如果羅慧珊真係意外,」曼寧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穩,「你驚咩?」
梁兆榮看著她。他的眼神沒有閃避,但瞳孔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消防喉箱上的杯,喝掉最後一口,把空杯捏扁,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唔驚。」他說,「我係驚你俾人利用。蓮姐呢個人,成日聽埋啲風言風語,你唔好同佢行咁近。」
他拍拍褲子,往樓上走。經過曼寧身邊時,他停了一秒。「你爸爸以前幫我好多。你唔好令我難做。」
鐵門在他身後合上,樓梯間恢復昏暗。曼寧站在原地,手裡的凍鴛鴦開始出水,順著杯壁流到手指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印著茶餐廳的標誌,她父親以前常去那間。她沒有喝,把杯放在信箱頂上,上樓。
回到單位,她鎖上門,走進父親房間,從書桌抽屜取出鞋盒。她打開盒蓋,把單據一張一張攤在床上,用手機逐張拍照,翻到背面,拍下鉛筆字。塗改液覆蓋的金額在光線下隱約浮現,她用手機的放大功能逐個數字看,有些能辨認,有些太厚,看不穿。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住院期間簽名的那張。日期是父親入院第三天,他不可能簽這張單。但簽名是真的。她認得那個「許」字,最後一筆往上勾,像個小尾巴。父親的習慣,一輩子沒改過。
曼寧把單據收好,放回鞋盒,塞進書桌抽屜。她坐在父親床上,床墊凹陷的地方托著她的重量。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留著凍鴛鴦的水漬。
手機響了。是何家俊。
「買家嗰邊有消息。」他的聲音比平時快,「佢哋話想再睇多一次,但係……佢哋聽到啲嘢。」
「聽到咩?」
「話說有警察成日上嚟,又話呢棟樓有人死得唔清唔楚。」何家俊頓了一下,「曼寧,你最近係咪同蓮姐行得好近?」
曼寧沒有回答。
「你唔好再同佢傾咁多。」何家俊的聲音壓低,「梁生同我講咗,蓮姐呢個人信唔過。你賣樓要緊,其他嘢——」
「你係咪一早知羅慧珊查緊梁生盤數?」
電話那頭安靜了。曼寧聽見何家俊的呼吸聲,還有他辦公室裡隱約的鍵盤聲。她等著。她有的是時間。
「我……」何家俊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知佢有問過幾張單。但我唔想影響你賣樓。羅慧珊呢個人好麻煩,成日捉住啲小事唔放。我以為——」
「你以為佢會收聲。」
「曼寧——」
「買家想點?」
「佢哋話禮拜六再上嚟睇。但如果佢哋聽到啲傳聞,可能——」
「我知。」
她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她走到廚房,蹲下,從水槽下的櫃子裡取出鐵盒,打開蓋,錄音筆還在裡面。她拿出來,握在手裡。外殼冰涼,貼著她掌心。她沒有播放。她只是握著,感受錄音筆的重量,還有裡面那段十幾秒的聲音。然後她把錄音筆放回鐵盒,蓋好,塞回水槽下,用舊鍋擋在前面。
傍晚,她出門倒垃圾。走廊的燈管閃了兩下,她走到樓梯口時,聽見樓下有鐵閘開關的聲音。她往下看了一眼,陳秀蓮的門關著。她倒完垃圾回來,發現門縫底下塞了一張紙。她撿起來,是從報紙邊緣撕下的一角,上面用原子筆寫了兩個字:「小心。」
字寫得很急,「心」字的三點連成一筆。曼寧認不出筆跡。她進屋,鎖門,把紙條放在茶几玻璃墊下面。陳警長的卡片仍在外套口袋裡,她沒有拿出來。玻璃墊下就只有那兩個字,壓在茶几正中央。
夜裡,曼寧坐在窗邊。窗簾拉開,外面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走到廚房,從水槽下取出鐵盒,拿出錄音筆,回到窗邊坐下。她按下播放鍵,把音量調到最小。梁兆榮的聲音從喇叭裡滲出來,模糊又清晰:「冇事啦,我叫咗白車,你唔好亂鬱。」
她關掉錄音。窗外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遠去。她想起七年前父親帶她來收樓那天,走廊裡站滿了鄰居,陳秀蓮端了一碗湯過來,梁兆榮幫她搬行李,周子謙還是個小孩,蹲在樓梯口玩手機。那時候沒人需要簽什麼公約,也沒人需要錄音。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手掌貼在鐵閘內側。金屬冰涼。走廊外面很安靜,安靜得像那通電話的背景。她把手放下,走回客廳,拿起手機。
她翻到陳警長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她沒有眨眼。窗外又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又暗下去。
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她掛掉。她把手機放下,看著膝上的錄音筆。然後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訊息,打了一行字:「陳警長,我係許曼寧。我想補充證詞。」
她看著這行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偶爾發出的低鳴。她把錄音筆從膝上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卡片也放進去。她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
她沒有發送那條訊息。她只是站著,穿著外套,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錄音筆。窗外的路燈光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影子慢慢移動。她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往外看。走廊空著,燈管亮著,什麼都沒有。
她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外套沒有脫。錄音筆還在口袋裡,被她握著,慢慢捂熱了。她閉上眼,又睜開。茶几上那張「小心」的紙條還在玻璃墊下面。她看著那兩個字,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她知道自己明天會做什麼。她也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她只是還沒動。
夜深了,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從五樓下來,經過四樓,沒有停,繼續往下。曼寧透過防盜眼看見一個穿深色褲子的身影閃過樓梯口。是陳秀蓮。她這麼晚下樓做什麼?曼寧沒有開門。她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錄音筆還在外套口袋裡。她沒有拿出來。
她只是坐著,聽著整棟樓的呼吸聲。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每一種聲響都像在掩蓋另一種聲響。而她口袋裡的錄音筆,就壓在那些聲響底下,等著她明天親手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