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重影
顧硯辭背著狐妖妻子沈映梨,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山徑。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光影。狐妖沈映梨伏在他背上,氣息微弱,卻仍努力維持著人形,雙手虛攬著他的脖頸。方才在狐穴中的混亂仍縈繞心頭——真沈映梨自願隨程硯行離去,換取他們的平安,而程硯行竟真的放過了他們,帶著真沈映梨化作黑霧消失。這份平靜讓他不安。
忽然,一陣陰冷的笑聲從身後傳來。程硯行去而復返,獨自矗立在山徑中央,暗紅色的妖瞳在夜色中燃燒。「顧硯辭,你以為這樣就能帶走她?」他抬手一揮,一團暗紅妖霧翻湧而出,瞬間化作一面水波般的幻幕,映出三年前的景象。
先是顧家老宅的偏院,夜色深沉,紅燭搖曳。顧硯辭一身新郎袍服,面色蒼白,對著一頂素白小轎行禮。轎中抬出的新娘蓋著紅蓋頭,卻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沈映梨毫無血色的臉,雙眼緊閉,氣息微弱。那是冥婚——為沖喜而倉促舉行的儀式,沒有賀客,只有沈家老僕的啜泣聲。真沈映梨的指尖微微顫動,似想抓住什麼,卻終究無力垂下。
畫面一轉,同樣的院落,張燈結綵,賀客盈門。顧硯辭笑容滿面,與新娘拜堂。紅燭高燒,蓋頭下的面容與之前一模一樣,但細看便能察覺,新娘的動作更輕盈,嘴角含著一絲緊張的喜悅。那是狐妖沈映梨,她代替了病危的真新娘,走進這場本不屬於她的婚禮。當她與顧硯辭共飲合巹酒時,一滴淚悄然落入杯中,她迅速掩去,無人察覺。
「看清了嗎?顧公子。」程硯行聲音陰惻,「你那記憶混亂,可不是平白無故。我的好妹妹為了讓你安心,在你酒中下了混淆咒,將兩次婚禮的記憶交疊在一起。你以為自己只娶了一次,卻不知身邊人早已偷樑換柱。」
顧硯辭身軀一震,輕輕將狐妖妻子放下,讓她靠著自己。她臉色慘白如紙,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顫聲道:「是。我怕你認出我非真人,怕你因冥婚的陰影而排斥我。我前世受你恩情,今生來報,卻動了真情。我若不混淆你的記憶,你會如何看我?一個妖怪,怎能做你的妻子?」
顧硯辭怔怔看著她,那些破碎的記憶終於拼合。他記起冥婚夜後,他曾疑惑為何新娘忽然康健;記起婚後她總在子時前吹熄所有燈火;記起她有時凝望他的眼神,帶著深深的眷戀與不安。他心中驟然湧起一股酸楚,伸手撫上她冰冷的臉頰:「所以,你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傷我分毫?」
狐妖沈映梨低下頭,淚珠滴在衣襟上:「我壓制本能,不吸人類精氣,妖力一天天衰退。但我不後悔。這三年,是我千年修行中最溫暖的時光。」
顧硯辭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因壓制妖性而消瘦的臉龐,心中再無疑惑。他將她攬入懷中,聲音沙啞卻堅定:「過往我無法回頭,但此刻起,我只認你為妻。無論你是人是妖,這三年的相守,便是最好的證明。」
程硯行拍手獰笑:「好感人的場面。可惜,我這人最見不得圓滿。」他忽然化作一道黑影,直撲顧硯辭。狐妖沈映梨反應極快,翻身擋在他身前,雙掌推出,妖力化作白光,卻因力竭而黯淡。程硯行的利爪穿透白光,狠狠擊在她胸口。
一聲悶響,狐妖沈映梨身形劇震,口中噴出鮮血,往後倒下。顧硯辭驚駭欲絕,將她接在懷中,只見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點點螢光從傷口逸出。
「映梨!」他嘶聲喊道,眼眶迸裂。
狐妖沈映梨睜著眼,努力對他笑:「相公……那夜我問你若我變了模樣,你還認我嗎……如今知道了,我……我很歡喜。」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形越來越淡,彷彿隨時會消散。
就在此時,遠方天際忽然劃過一道流光,真沈映梨竟掙脫黑霧束縛,踉蹌奔回。她見狀厲聲對程硯行道:「程硯行!你答應放過他們,如今卻下此毒手!若能留她一線生機,我願真正歸山,永不離洞!」她急喘著解釋,「方才在狐穴,我以自願歸山為條件,換你承諾不傷他們性命。你既已應允,我便假意隨你離去,半途伺機掙脫。如今你背信,我寧願永困狐穴,也要保她魂魄不滅。」
程硯行挑眉,看了一眼已近乎透明的狐妖,冷笑:「她修為散盡,本已難存。但你既有此決心,這玉佩或可寄魂。」他彈指一揮,一枚古樸玉佩從顧硯辭懷中飛出,正是那定情信物。狐妖沈映梨的流光忽然凝住,不再四散,而是緩緩聚攏,圍繞玉佩盤旋。
「命是保住了,不過從此她便只能困於此玉,每逢月圓才能短暫顯形。其餘時間,頂多是個虛影。」程硯行語氣淡漠,抓起真沈映梨的手,「你已應諾,該走了。」黑霧再起,裹住二人,這次真沈映梨回頭望了一眼,眼中含淚卻無悔,隨即消失於夜色。
顧硯辭握著玉佩,感覺其中一縷熟悉的氣息——微弱卻未滅。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貼在胸口,低頭輕語:「夠了……只要你在,怎樣都好。」月光下,玉佩泛起溫柔的微光,彷彿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