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婚書回案
婚書回案・第 4

記憶的裂縫

正文

心理診所的候診區播放著輕柔的鋼琴曲,宋硯寧卻只覺得煩躁。她已經坐在這張灰色沙發上快二十分鐘,比約定時間晚了許久。正當她打算起身質問櫃檯時,診間門開了,蕭敏探出頭,神情平靜但帶著審視。

「宋律師,抱歉讓您久等。請進。」

診間內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蕭敏示意她在熟悉的沙發坐下,自己則拉過椅子,隔著茶几與她對望。蕭敏年約五十,戴著細框眼鏡,說話總是不疾不徐。

「您說要調治療記錄,這不常見。能告訴我原因嗎?」蕭敏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几邊緣,並未直接遞過去。

宋硯寧盯著紙袋。「我最近遇到一些事,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關於離婚?」

「對。」她沒有否認。「有人告訴我,紀衍舟當年可能沒有外遇。但我明明記得那些事——晚歸、冷漠、副駕駛座的耳環。」

蕭敏雙手交握。「宋律師,三年前您的診斷是重度憂鬱症合併解離症狀。解離會導致記憶片段缺失或失真,特別是在創傷事件前後。您的治療記錄裡,確實有些內容可能與您現在記得的……不太一樣。」

「我要看。」宋硯寧伸出手。

蕭敏沒有動作,只是看著她。「您確定?有些記憶被大腦封鎖是有原因的。一旦打開,可能引發強烈情緒反應。」

「我每天都活在真相與謊言之間。如果不搞清楚自己的過去,我沒資格繼續當律師。」

蕭敏點點頭,將紙袋推了過來。「裡面是您當時同意記錄的會談摘要。請注意,這不是完整病歷,但足以看出治療方向。」

宋硯寧打開紙袋,手指輕微顫抖。最上方的摘要日期是離婚前半年,也就是三年前的四月,上面寫著她當時的主訴:「對婚姻感到窒礙、失去自我認同、頻繁思考分開是否對彼此更好」。

她快速翻閱。許多頁都出現類似句子,日期從四月一路延伸到十月,正好是離婚申請送出的前幾週:「我愛他,但我無法在婚姻裡呼吸」、「每次他關心我,我只覺得愧疚」、「或許我根本不適合當妻子」。這些話她不記得自己說過。在她的記憶裡,那幾年她只是工作壓力大、失眠,而紀衍舟越來越冷淡。

「蕭醫師,這些……真的是我說的?」她的聲音沙啞。

「每一次會談都有錄音存檔,但需要您簽署更多文件才能調閱。摘要已足夠反映當時狀況。」蕭敏傾身向前。「有一件事,我認為您現在應該知道。紀衍舟先生曾在您開始治療後不久,大約是三年前的五月聯絡過我。」

宋硯寧猛地抬頭。「他?」

「他非常擔心您,說您不願意跟他談心裡話,但狀況越來越糟。他問我該怎麼做,我告訴他,只能陪伴與等待。」蕭敏停頓一下。「後來他決定疏遠您。他認為,如果您提出分開,或許能讓您自由。」

宋硯寧的世界瞬間靜音。診間的空調聲、走廊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只剩下蕭敏的話在耳邊迴盪。

「所以,耳環是假的?那些晚歸也是故意的?」她的聲音近乎耳語。

「具體情形我不清楚,但從時間點看,他刻意讓您誤解的可能性很高。」蕭敏輕聲說。「您的記憶沒有完全出錯,您確實發現了那些線索,並據此提出離婚。但那些線索背後的動機,可能不是背叛。」

宋硯寧低下頭,手指摳著紙袋邊緣。她想起離婚前幾個月,紀衍舟手腕上的車禍舊疤,那時她總覺得那道疤很刺眼,像是他們關係裂痕的預示。現在想來,或許刺眼的不是疤,是她無法直視的自我厭棄。

她又翻動記錄,最後一頁的日期是離婚當週,三年前的十一月,摘要上只有一行字:「病人表示已提出離婚,感覺解脫,但無法解釋悲傷。」

「紀衍舟最近有再聯絡您嗎?」她問。

「沒有,我們的溝通僅止於三年前那幾次。」蕭敏回答。「但我個人認為,他一直在等您準備好。」

宋硯寧闔上紙袋,深吸一口氣。「蕭醫師,這些記錄我能帶走嗎?」

「當然,那是您的權利。」蕭敏起身,從抽屜拿出一張名片。「如果之後需要緊急諮詢,這是我的私人電話。回憶重建的過程很辛苦,請不要獨自承受。」

宋硯寧接過名片,站起身,卻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她扶住椅背,整個人微微搖晃。診間的光線似乎變得過於刺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原來她一直以為的背叛,竟然可能是保護。這個認知讓她的胃一陣絞痛,額頭滲出冷汗。蕭敏沒有上前攙扶,只是靜靜等待,像她多年來習慣的那樣。

「需要坐下來休息一下嗎?」蕭敏問。

「不用。」宋硯寧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深呼吸。暈眩慢慢退去,但胸口仍像被重物壓著。「我沒事。」

離開診所,臺北午後的陽光刺眼。宋硯寧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她翻到與羅映棠的對話記錄,那些「出軌證據」此刻看來格外諷刺。羅映棠利用她的傷口設局,卻沒想到她真正的傷口是被自己親手掩埋的。

她點開通訊錄,滑到紀衍舟的名字。那串號碼三年未變,她停頓片刻,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傳出:「找時間談談,關於三年前。」

訊息顯示已送達,不到十秒,對方就回覆了:「明天午後,我們的老地方。」

宋硯寧盯著螢幕。老地方,那是他們求婚的咖啡館,在溫州街巷弄裡,有個小庭院種著桂花。離婚後她再也沒去過,但地址記得一清二楚。她回傳確認:「明天下午兩點,溫州街咖啡館見。」

她收起手機,走向停車處。上車後,她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打開牛皮紙袋,抽出一頁頁摘要仔細閱讀。有些詞句像刀子劃開結痂的傷口,但疼痛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

傍晚,她回到事務所。鄭翰陽還在整理資料,見她臉色蒼白,便倒了杯溫水放到她桌上。「宋律,您還好吧?羅小姐的事我可以多分擔些。」

「不用。」她接過水杯,卻沒喝。「翰陽,幫我查一件事。羅映棠的丈夫,跟紀衍舟的建設公司有沒有業務往來?」

聽到「羅映棠」三個字,鄭翰陽正要拉開抽屜的動作明顯一頓,手指僵在抽屜把手上,眼神短暫閃爍。這個停頓只維持了兩秒,他便恢復鎮定,迅速點開電腦。「我馬上查。」他快速敲打鍵盤。「之前我們調過財報,羅小姐丈夫的公司確實是紀衍舟建設案的建材供應商之一。但細節要再深挖。」

「去挖。我想知道他們之間除了供貨,還有沒有其他合約或金流。」宋硯寧打開自己的電腦,開始重新整理羅映棠提供的照片。這次她放大檢查相片背景,發現其中一張的窗戶倒影隱約映出拍照者身形——矮小、長髮。與羅映棠的外型吻合。

她靠向椅背,思緒逐漸清晰。羅映棠設局,不只為了調查自己丈夫,更想藉她的專業與傷口來對付破壞家庭的女人。但紀衍舟根本沒有再婚,那個「現任妻子」或許根本不存在,或只是羅映棠丈夫外遇的對象,被偷換了身份。

「宋律,查到一筆可疑的資金。」鄭翰陽轉過螢幕,他的聲調比平時略高,像是急於轉移話題。「三個月前,羅映棠丈夫的公司有一筆鉅額匯款給海外帳戶,名義是顧問費,但沒有合約備案。同一個月,羅映棠開始密集跟蹤紀衍舟。」

「把匯款記錄存檔,明天給我完整報告。」她看向時鐘,晚上八點。鄭翰陽平時對調查任務總是多問幾句,今天卻異常安靜,額角還滲著細微汗珠。

鄭翰陽應聲,但欲言又止。「宋律,您真的要去見紀先生嗎?我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您又受傷。」他低聲說,眼神卻避開了她的注視,轉而盯著自己的螢幕。

宋硯寧沉默片刻,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但決定暫不深究。「我已經受傷了,翰陽。但這次,我要知道是被什麼傷的。」

她收拾桌面,將牛皮紙袋放進公事包。離開前,她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燈火闌珊處,她彷彿看見三年前的自己,在同樣的夜景下,決定放手婚姻。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放手,是逃跑。

回到家,她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上,任由黑暗包圍。手機螢幕亮起,是紀衍舟傳來的訊息:「明天兩點,我在老位置等妳。」她記得那間咖啡館二樓靠窗的座位,當年他就在那裡拿出戒指。

她沒有回覆,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句話。貓咪硯硯的照片在她記憶中浮現——離婚後,貓由紀衍舟帶走,她偶爾會想,那隻貓還記得她嗎?

她從公事包拿出治療記錄,翻到最末頁,那裡有蕭敏手寫的備註:「病人展現強韌的求生慾望,但需正視內在衝突,才能真正癒合。」

夜深了,她終於起身走進浴室。鏡子裡,她的臉疲憊但清明。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像對待當事人一樣,輕聲說:「這一次,我不會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