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的代價
咖啡館二樓,紀衍舟提前抵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婚戒沒有戴在手上,而是靜靜躺在木桌中央,像一個等待被檢視的證據。窗外是臺北慣常的陰天,光線穿過玻璃,在戒指邊緣磨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宋硯寧走上樓梯時,一眼就看見那個戒指。她腳步頓了頓,隨即恢復從容,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公事包放在腳邊,她沒有點咖啡,只是將雙手交疊在膝上,背脊挺直。
「你從不遲到。」她說。
「妳也一樣。」紀衍舟微微抬眸,視線從戒指移向她。「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妳記得我喜歡這個位置。」他望向窗外,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我們第一次在這裡,妳說這裡的拿鐵有家的味道。」
宋硯寧心頭一緊。這間溫州街的求婚咖啡館,是她們口中的「老地方」,三年前他單膝跪下時,窗外正下著細雨。她壓下翻湧的情緒,維持平穩語調:「我們之間不需要這種開場白。我來只有一個問題——當年的外遇,是真的嗎?」
紀衍舟沉默。他端起咖啡杯,卻沒喝,指腹無意識地摩挲杯緣。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過去每當他緊張或決策時,總會這樣。她等待著,心臟在胸腔裡沉甸甸地跳動。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定。「從來都不是。」
宋硯寧的指甲掐進掌心。她以為這答案會帶來憤怒,但此刻湧上的卻是一種冰冷的空洞感,像踩空最後一級階梯。
「那隻耳環呢?」她問,聲音發澀,「梳妝臺上那隻不是我買的耳環,副駕駛座上的長髮,那些深夜簡訊——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
「對。」他放下咖啡杯,直視她的眼睛。「我刻意放的。副駕駛座的口紅印、衣領上的香水味——都是我刻意讓妳看到的。那隻耳環是我買的,單隻,沒有另一邊,因為只是道具。」
「為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尖銳。
紀衍舟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窗外,彷彿在凝視某個遙遠的時點。「那時候妳在吃藥,但妳不讓我知道。我去找了蕭敏醫生,她不能違反保密原則,只隱約提醒我,妳的憂鬱症狀與婚姻壓力有關。」他轉回頭,眼裡有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妳每晚都失眠,開庭前會乾嘔,甚至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律師。我看著妳一天天枯萎,卻幫不上忙。」
「所以你決定讓我恨你?」她幾乎無法控制音量。
「我寧願妳恨一個壞人,也不想妳恨自己的選擇。」他伸手想覆上她的手背,卻在半空停住,最終只將那枚婚戒向前推了半寸。「妳需要離開,但妳不會主動提——妳太在意責任與承諾。所以我幫妳找了一個理由。」
宋硯寧猛地抽回手,椅子向後刮出刺耳聲響。她的思緒混亂成一片,治療記錄裡的內容與此刻的坦白交織重疊——「病人表達對婚姻的厭倦」「自我認同危機加劇」「伴侶表現出疏離,病人感到解脫但自責」——那些字句如今有了全新的意義。
「你自以為是。」她咬著牙說,眼眶卻開始泛紅。「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對我最好?」
「我沒有資格。」紀衍舟的聲音終於洩漏出一絲顫抖。「所以這三年,我從未打擾妳。直到上個月,我收到匿名信,說有人要用當年的離婚案件傷害妳。我猜測可能與我的合作案有關,才開始調查。」
宋硯寧倏地抬眼。「匿名信?誰寄的?」
「不確定,但信裡附了妳最近的照片,以及我的行程。寄件人署名R——我懷疑是羅映棠。」他抿緊唇。「她的丈夫鄭明哲與我有工程合約糾紛,最近涉及一樁採購弊案。我猜她是想利用妳來接近我,或者報復什麼人。」
「她是我以前的當事人。」宋硯寧喃喃道,腦中迅速拼湊。羅映棠的恨意、刻意拍攝的照片、那句「我們都一樣」——原來目標是她與紀衍舟的過去。一股濃烈的背叛感席捲而來,卻也伴隨一種荒謬的清醒:她這一個月來追查的謎團,竟是三年前就寫好的劇本。
她突然起身,抓起公事包。「我沒辦法現在處理這個。」
「硯寧。」紀衍舟站起來,卻沒有追上去。他只是握起那枚戒指,低聲說:「對不起。」
她沒有回頭,筆直走下樓梯,推開咖啡館大門。午後的陽光刺痛眼睛,她快步走進旁邊的巷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直到看不見咖啡館招牌,她才停下腳步,轉身靠著牆壁,慢慢蹲下。
記憶像決堤般湧現。她記起離婚前最後一次開庭後,她躲在廁所裡乾嘔;記起某個深夜,她對著鏡子反覆說「我恨這個家」;記起她寫下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想離開,但我不能。」而紀衍舟站在浴室門外,靜靜收起了那張紙條。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原來不是他背叛了她,而是她先放棄了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公事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她麻木地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封新簡訊,來自未儲存的號碼——羅映棠的號碼。
「明天下午三點,他會帶女人去晶華酒店大廳,妳可以現場逮人。證據我已經準備好了。」
宋硯寧凝視那行字,指尖冰冷。她想起紀衍舟剛剛說的話——「她可能想利用妳報復什麼人」——這封簡訊正是最佳佐證。羅映棠不只設局,還要導演一場公開的衝突。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站起來。巷弄外,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笑聲輕快。她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紀衍舟以前也總是這樣牽著她,走過無數條臺北的街道。那時她以為甜蜜是永恆的,卻沒想過自己會在婚姻裡漸漸窒息。
她拿出手機,沒有回覆羅映棠,而是傳了一條訊息給助理鄭翰陽:「調出羅映棠三年前家暴案的和解書,以及她丈夫鄭明哲所有公司匯款紀錄,明天一早我需要完整報告。」
收起手機,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仍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停頓,決定前往羅映棠簡訊指定的晶華酒店附近先行觀察,而非盲目赴約。她知道這是陷阱,但也是釐清全貌的唯一機會。她必須親眼確認紀衍舟與鄭翰陽之間的關係,以及羅映棠真正的意圖。
然而邁步前,她從公事包夾層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蕭敏給她的完整治療記錄。翻到最末頁,有一張她從未見過的便箋,字跡是紀衍舟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請幫她好好活著。」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滴在便箋上,暈開了墨水。車窗外,城市依舊喧囂,而她獨自坐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第一次允許自己去觸碰那些被遺忘的傷口。
過了良久,她擦乾眼淚,將便箋慎重地收進皮包夾層,然後發動車子。方向盤打向中山區,她決定先到晶華酒店周邊探查地形,而非直接踏入羅映棠的圈套。她要在這場謊言裡找到自己的真相,不讓任何人操控她的下一步。
後視鏡裡,她的眼睛紅腫,卻不再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