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書回案
週末午後,大安區舊公寓的門鎖轉動,宋硯寧踏進這扇門。這是法庭宣判後一週,她第一次正式拜訪舊居。玄關的鞋櫃仍擺著她以前那雙米色拖鞋,貓咪硯硯從客廳竄出,在紀衍舟腳邊停頓,然後試探地走向她。牠的毛色灰白摻雜,體態略顯老態,但琥珀色眼睛依然明亮。
「牠還認得我嗎?」她蹲下,伸出手指。硯硯嗅了嗅,用頭頂蹭她的掌心,發出咕嚕聲。
紀衍舟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牠每天都在妳以前坐的沙發角睡覺。」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杯緣有細微裂痕,是當年他們吵架時摔的,後來他用膠水仔細黏合。
宋硯寧接過,溫熱透過指尖滲入。客廳擺設幾乎未變,沙發套還是她選的亞麻灰,書架上並列著她的法律期刊和他的建築雜誌,連牆上那幅他們在淡水拍的結婚照都沒取下,只是移動到角落,旁邊多了一張硯硯的獨照。
他們在陽臺藤椅坐下,硯硯跳上她的膝頭,圈成一團。午後陽光斜曬,巷弄裡飄來麵攤的油蔥香,遠處有孩童放學的嬉鬧聲。
「這三年,你一直住這裡?」她輕撫貓咪的背脊。
「嗯,離婚後沒動過。」紀衍舟望向她,左腕疤痕在光影下淡淡浮現。「我想,如果妳哪天需要回來,至少這裡沒變。」
宋硯寧沉默片刻,從公事包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蕭敏寄來的最後一份記憶筆記。她已經看過無數次,但此刻還是抽出那張泛黃的紙。「我終於想起來了。」她說,聲音平穩卻微澀。「三年前,我跟你說要離婚的那晚,不是因為耳環,也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
紀衍舟握緊咖啡杯,沒有插話。
「我當時覺得自己像個黑洞,會吸走所有光。」她低頭看著紙上自己當年的字跡:我配不上他的好,我連自己都不愛了,怎麼愛他?「所以我想離開,讓你自由。可是你沒追問,就答應了。」
「因為妳那時狀況很差,蕭醫生說憂鬱症讓妳的認知扭曲,如果勉強留住,妳會更痛苦。」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我以為讓妳恨我,妳就能好起來。我故意把耳環放在車上,故意晚歸不解釋,故意讓妳提出離婚。」
淚意衝上她的眼眶,但她沒有眨眼,任由淚水滑落。「你自以為是。」
「對不起。」他伸手,輕輕覆住她放在貓咪身上的手,沒有握緊,只是貼著。「我用了最蠢的方式。」
宋硯寧深吸一口氣,翻過筆記的背面。那裡有蕭敏的附註:病人近年逐漸恢復,但需重新整合記憶,才能與過去和解。她將筆記收回紙袋,抬眼看他。「法庭上我說出真相,不是為了替你辯護,是為了我自己。我需要承認,我們都錯了。」
「我知道。」紀衍舟低聲說。
陽臺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硯硯的呼嚕聲規律起伏。她想起上週在法庭的最終陳述,她放棄過往犀利詞鋒,僅陳述事實:紀衍舟從未外遇,所有嫌疑皆因她記憶空白而被有心人利用。法官宣判無罪時,她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感到一種剝裂般的疼痛,那是舊傷真正開始癒合的徵兆。
「羅映棠的案子,我接手了。」她轉換話題,語氣恢復些許專業。「她轉作汙點證人,供出鄭翰陽的所有弊案細節,法院判她緩刑,條件是接受心理輔導。昨天她來事務所,跟我說對不起。」
「妳怎麼回應?」
「我說,我們都一樣,在婚姻裡傷痕累累,卻又想保護重要的人。只是她用錯方法。」她頓了頓,「她抱著我哭,說謝謝我沒放棄她。」
紀衍舟微微揚起嘴角,那是她久違的笑容,眼角有細紋,但眼神溫和。「妳變了。」
「你也變了。」她輕輕抽回手,從公事包拿出另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我擬的,你看一下。」
他接過,標題寫著:「共同寵物照護協議書」。他怔住,然後低聲讀出條款:「乙方紀衍舟同意每週三、週日開放探視,甲方宋硯寧得帶硯硯外出散步但不得超過兩小時,並得在乙方住處共同照顧……違約者須請對方喝咖啡。」他抬眼,笑意漫開。「這是律師函?」
「這是合約。」她嘴角微揚,那是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協議的核心是共同照顧硯硯,不是復合。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偶爾一起吃飯,但不要承諾未來。條款只約定與貓咪相關的事,不涉及感情義務。」
他凝視她許久,點頭,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名。字跡與當年結婚證書上的如出一轍,只是更沉穩了些。
宋硯寧也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時,她想起蕭敏在最後一次治療說的話:「重建關係不一定要回到原點,有時繞點路,才能走到更好的地方。」
黃昏將至,他們移進客廳,硯硯跟著跳下膝頭,在貓碗前吃起晚餐。紀衍舟從書房拿出一個紙盒,裡面是她遺留的雜物:幾本法律書、一個馬克杯、他們的婚禮照片。照片中她笑得燦爛,他輕摟她的肩,淡水河在背景泛起金黃波光。
「這些我一直留著。」他頓了頓,「不是為了等妳回來,是捨不得丟。」
她拿起馬克杯,杯身有修補的痕跡,輕觸裂痕處,指尖感到細微凸起。「下次我帶一包新的咖啡豆來,舊的應該過期了。」她說,將照片放回盒中,卻留下馬克杯在茶几上。
夜幕降臨,她起身告辭。紀衍舟送她到門口,手中提著一袋硯硯的零食,說:「這給牠帶回去,牠現在喜歡這牌子的雞肉條。」
她接過,兩人對望片刻。她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輕得像嘆息:「下週三見。」
「下週三見。」他點頭,目送她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硯硯在屋內喵了一聲,像在道別。宋硯寧靠在電梯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眼眶紅腫但眼神清明。她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何靜:「我決定減少案件量,每週抽兩天去心理治療。」
何靜很快回覆:「這是三年來最好的消息。」
回到自己的住處,她將貓零食放在廚房,坐在書桌前打開記事本。她寫下:「紀衍舟無罪,羅映棠緩刑,鄭翰陽判刑。記憶恢復:離婚主因是我的憂鬱症。與紀協議共同照顧硯硯,從朋友開始。明天要去買新的咖啡豆。」
她停筆,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如常璀璨,而她終於不再繞路。陽臺對話的坦誠仍在心頭回盪,但她不再感到撕裂的痛。她知道,重建的路才剛開始,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夢裡沒有法庭,沒有匿名信,只有淡水夕陽下,一隻貓咪蜷在兩人中間,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成一片溫柔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