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府鬼影
子時初刻,我在棺中睜眼。寒氣襲來,但比昨夜略輕。我活動手指,確信體力尚在,便推開棺蓋,坐起身。冰室內無燈,只有門縫漏入的月光。我赤足踏地,走向石門。門外似有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我屏息貼近。
「王妃的鬼魂!我親眼看見白影閃過!」一個巡夜家丁壓著嗓子道,聲音發顫。
「胡說!王爺不是讓你們別瞎傳嗎?」管家祁忠低吼,但語氣中也透著不安。
我嘴角微勾。祁硯辭果然放出了風聲。今晚,我要親自為這把火添柴。
我推開石門,慢悠悠地走出去。月光籠著我一身素白中衣,長髮散落,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我故意走進子夜花園,藏在紫藤架後,等那幾個巡夜家丁提著燈籠走來。
燈光晃過我臉時,我驀地轉頭,露出一個僵硬而蒼白的笑容。
「啊——!」為首的家丁慘叫一聲,燈籠墜地,火苗舔上枯草。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其他人四散奔逃,口中喊著「王妃娘娘饒命」。
我撿起燈籠,踩滅草叢中的火,冷冷道:「回去告訴你們王爺,我死得冤。」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疾步趕來。是祁硯辭,披著墨色外袍,眉間凝著陰鬱。
「鬧夠了?」他低聲問,目光掃過我赤足,隨後脫下披風裹住我。
「我以為你今晚不來。」我任由他抱起,靠進他胸膛。
「我豈能讓你一人裝神弄鬼?」他低頭,嘴角竟微不可察地勾起,「看,厲千帆也到了。」
我順著他視線望去。花園西隅的月洞門後,閃出一個身形高瘦的男子。他頭戴道冠,身著灰藍道袍,手持拂塵,一張清俊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大理寺少卿厲千帆。
「王妃娘娘,陰陽有別,還請您速速歸棺。」厲千帆裝模作樣地稽首,眼裡卻藏著促狹。
祁硯辭抱我回到冰室,卻沒讓我躺下,而是扶我坐在棺沿。厲千帆隨後而入,反手關上石門,又從袖中摸出一枚符篆貼在門縫處,低聲唸了句咒。
「這裡已被我設下驅邪結界,尋常陰氣難入。但半個時辰後,娘娘的魂魄仍會受鎖魂釘牽引。」厲千帆斂了戲謔,正色道,「我長話短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卷,遞給祁硯辭。「最新的情報:劉慎這幾日頻繁進出皇陵西麓,但不是在挖銀,而是在轉移私鑄設備。我懷疑他察覺到了風聲,準備滅跡。」
祁硯辭展開密卷,就著油燈看罷,眉峰微沉。「他若毀了銀爐和賬冊,即便扳倒他,也難定死罪。」
「所以,不能讓他銷毀證據。」我開口,聲音在寒氣中透著森然,「三日之期,必須提前。」
厲千帆點頭:「依我判斷,最遲後日清晨,劉慎就會把東西轉移完畢。我們必須在明晚子時過後動手。」
祁硯辭沉吟片刻,忽然道:「明晚,我會以瑞王身份請他過府祭奠王妃。他不來便罷,若來,便讓他插翅難飛。」
「他豈會那麼容易上鉤?」厲千帆皺眉。
「他貪。」祁硯辭冷笑,「我放出風聲,說王妃的遺體上藏著他勾結私鑄的鐵證。他若不親自來毀屍滅跡,豈能放心?」
我心中一凜,轉頭看他:「你要用我的遺體做餌?」
祁硯辭回視我,目光灼灼:「若能用你換他入彀,為何不可?但今晚,我要你配合我演一齣好戲。」
「什麼戲?」
「讓劉慎相信,我已動心與他合作。」他湊近我,鼻息掃過我耳際,帶著溫熱,「明晚,我會在他面前提出,交出你的遺體和冰室暗格中的銀錠,換取他保我瑞王府周全。他若信了,事情便成了一半。」
我冷冷道:「他會懷疑你為何突然反水。」
「所以,今晚的鬼影,便是最好的鋪墊。」祁硯辭眼中閃過狠厲,「他會相信我是被冤魂逼得走投無路,才想與他妥協。」
厲千帆接話:「屆時,我會在王府外圍佈置天子親賜的御林軍。只要劉慎承認任何一句話,我們就能當場拿人。」
我看著他二人,忽然笑了:「二位合謀,倒把我這個死人算計得明明白白。」
祁硯辭握住我的手,此時我指尖已開始發涼。「簟青,你不需要再做別的,只要在明晚子時出現在劉慎面前。我要他親眼看到你,用你的鬼魅之身,撕開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好。」我反握住他,感受他掌心的熱度,一字一句道,「我會讓他比死了更難受。」
談話間,油燈的光忽然晃了幾下,石門外隱約響起極輕的腳步聲。厲千帆神色一凜,迅速揮滅燈火。黑暗中,祁硯辭將我攬進懷裡,屏息不動。
來人在門外停了片刻,低聲喚道:「王爺,小的是奉嬤嬤差遣,給王妃送些紙錢。門縫裡好像有光……小的不敢進去。」
祁硯辭沉聲應道:「東西放下,退開。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冰室。」
「是。」腳步聲遠去。
厲千帆重新點燈,面上浮起一層慍怒:「這些家奴還敢來打探,定是劉慎安插的眼線。」
「所以我今晚才要裝神弄鬼,不是嗎?」我似笑非笑。
厲千帆一愣,隨即苦笑:「娘娘好算計。是在下愚鈍了。」
祁硯辭也低低笑出聲,胸膛震動。我靠在他懷中,忽然覺得心裡莫名安定。縱使明日過後,世間再無秦簟青,能與他並肩赴這最後一局,我也無憾了。
厲千帆看了看沙漏,麵色凝重:「娘娘,您必須回棺了。鎖魂釘的陰氣已經開始收束,再晚半刻,恐有散魂之險。」
祁硯辭立刻起身,將我打橫抱起,放回棺中。我躺下,目光凝視著他。他的臉在燈下有些模糊,似乎眼眶微紅。
「明晚,我來接你。」他俯身,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眨了眨眼,看見厲千帆拉開石門,做出清淨罡步,假意唸咒送魂。他的背影遮住了祁硯辭,也遮住了我最後的不捨。
石門合攏。黑暗裡,我感覺體溫開始急劇流失,四肢像浸入冰池。意識開始遊散。
就在我即將閉眼之際,指尖觸到枕邊一件冰涼的硬物。我勉力睜開眼,藉著門縫透入的最後一線月光,看清那是一枚銀針,與佛堂窗臺上發現的一模一樣。針下壓著一張字條。
我用盡殘餘氣力,將字條移到眼前。上面是陌生的筆跡,寫著:「第九夜,子正,皇陵銀爐。劉慎會來,但妳也會死第二次。」
字跡猩紅,像用指尖蘸血寫成。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字條從指縫滑落,飄在枕邊。
第九夜……也就是明晚,我們原本計畫設伏的時刻。劉慎竟也選在那一夜、那一刻,在皇陵銀爐與我相見?
這銀針,不是夜鶯的,也不是厲千帆的。與佛堂窗臺上那枚如出一轍——同樣的制式,同樣的寒光。那夜鶯臨走前曾警告,玄冥子手中有一套刻有生辰的鎖魂釘,而這銀針,很可能出自同一匠人之手,是玄冥子或劉慎手下之人留給我的催命符。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我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瀕死的氣音。意識終於被黑暗吞沒。
冰室之外,冬風捲著殘葉拍打石門,像無數冤魂在低語,等待著九夜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