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相大白
第八夜,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那張字條。走出冰室時,祁硯辭似乎察覺了什麼,但他沒有問。我們並肩走向佛堂,一路上誰也不說話。燭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隻鬼。
佛堂門虛掩著,裡頭沒有點燈,只有香案上一盞長明燈,火苗青白,照得滿室都是幢幢的影。我走進去,他跟在身後,反手將門關上。
「你有話要說。」他在我背後低聲開口。
我沒有回頭,逕自走到香案前,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舌顫了一下,變亮了些。
「祁硯辭,那晚的毒酒,是我自己要喝的。」
我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身後一片死寂。許久,他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我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他的臉色在青白燈火下近乎透明,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酒裡有毒。我也知道,只要我死了,劉慎就會放鬆警惕,厲千帆才有機會把皇陵私鑄案翻到底。」我頓了頓,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這是我和厲千帆約好的。死後七日,他會收到我的親筆信。信上只有五個字,七日後再查。」
他沒有動,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我看著他,等待他的怒火,等待他吼我、罵我,或者摔門而去。
可他只是慢慢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將我狠狠拽進懷裡。鐵一樣的手臂勒得我筋骨發疼,他的胸膛震動得厲害,卻聽不見一絲哭聲。
「你知不知道,我寧可死的是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他肩窩。他身上有佛堂裡檀香的氣味,還有夜裡趕路沾上的露水味。我的手指在他背上收攏,隔著衣料,他的體溫像一簇火,燙得我眼眶發熱。
「你總想保護我。」我悶聲說,「可我寧願和你一起下地獄。」
他的身體一僵,隨即將我抱得更緊。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像困獸在撞擊胸腔。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鬆開我,扶著我的肩,低頭看我。眼裡佈滿血絲,聲音卻已恢復了一絲理智:「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故意疏遠我,讓所有人以為我們夫妻不睦,讓劉慎以為有機可乘。那晚夜宴,你甚至故意激怒我,讓我離席。」
我點頭:「只有你走了,刺客才敢動手。而劉慎就是要我在沒有你庇護的時候死去。可他不知道,我正希望他這麼做。」
他閉了閉眼,像是強嚥下某種劇痛。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刀:「證據呢?你打算怎麼讓厲千帆查到劉慎頭上?」
我推開他,走到佛堂角落,蹲下身。香案底下的地磚有一塊鬆動。我用指尖摳住磚縫,用力一掀,露出一方小洞。我伸手探進去,摸出一隻油布包,打開,裡面是疊得齊整的紙,上面寫滿了密碼般的符號。
「這是我和夜鶯接頭時記下的。每七日一次,他在佛堂窗臺放半根黃蠟,次日我讓采薇供一炷短香。香燃三寸,他現身。這是夜鶯自己告訴我的規矩,但我從未對你說過。」我把紙遞給祁硯辭,「這些符號,是劉慎與夜鶯往來的密令。破譯的方法,厲千帆知道。明晚之前,你務必將這份密碼和我的遺信一併交給他,他才能完成最後的佈置。」
他接過紙,就著燈光低頭細看。我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
「所以,夜鶯是劉慎的人。」他緩緩說。
「他只是一把刀。」我道,「真正握刀的人,是內務總管太監劉慎。皇陵私鑄,他主持;殺我滅口,也是他授意。因為我查到了他最致命的秘密。」
他抬眼,目光灼灼:「什麼秘密?」
我走到他身邊,指著紙上一串密碼道:「私鑄銀錠熔爐的準確位置,在皇陵西側無人祭掃的廢墓群中。他借皇陵名義大興土木,實則是在挖地鑄銀。這份密碼的底冊,我死前最後一晚,已讓采薇送出了府,交給厲千帆。明日,你親自把這封信交給他,就說是我秦簟青寫的最後一封。他會明白該怎麼做。」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塞進他手裡。信封上沒有題字,只在封口處印了一朵小小的青色蓮花。那是我的私章。
他攥著信,指節泛白。良久,他才開口:「所以你早就寫好了供詞和證據清單?」
我點頭:「我死了,才有資格做這些事。活著,我只是瑞王妃,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底發紅:「秦簟青,你真是……狠心。連死都算計得這般周全。」
我別開眼,不讓自己看他此刻的表情。香案上的長明燈忽然爆了一下,發出細小的嗶剝聲。我走到窗邊,望向庭院。月光慘白,照著枯枝殘雪,遠處更鼓隱約敲了三下。子時已過半,我的手腳開始發涼。
他走過來,從身後攬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呼吸溫熱,落在我耳畔。
「簟青,我們只有兩天了。」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這一局,你有幾成把握?」
我微微一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而我的指尖已涼得像冷玉。
「七成。」我道,「劉慎此人多疑,但剛愎。若我們明日故意放出風聲,說瑞王府夜半鬧鬼,他必定會親自前來一探究竟。因為他最怕的,是我沒死透,把他的秘密帶到閻羅殿去。」
他皺眉:「你要引他來王府?」
「不,是皇陵銀爐。」我道,「明晚,我會在那裡等他。你只需在銀爐外圍設伏,讓陸昭的御林軍暗中包抄,厲千帆帶人封鎖退路。劉慎見大勢已去,必定狗急跳牆。到那時,我要他親口認罪。他這個人,一旦崩潰,什麼都會說。」
他沉思片刻,點頭:「好。我會安排厲千帆在外面接應。萬一劉慎的術士攔路,厲千帆會用道法破陣。明日我將密碼和遺信交給他,同時把我們在銀爐設伏的計劃告訴他,讓他提前佈置。」
我轉身凝視他,伸手撫了撫他微蹙的眉心:「你不用擔心。我這副身子還能撐兩天。只要鎖魂釘還在,子時我就會醒來。但你不能冒險。明天,你必須活著見我。」
他捉住我的手,低頭吻了吻我冰涼的指節。嘴唇觸到皮膚,像一片燃燒的葉子落下。
「你也要活著。」他啞聲說,「沒有你,我就算扳倒了劉慎,又有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埋進他懷中。他的心跳沉穩有力,是我如今唯一還能依靠的節奏。可是,我比誰都清楚,明晚之後,這副身子可能再也無法甦醒。那張字條上的話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我腦海裡:「第九夜,子正,皇陵銀爐。劉慎會來,但妳也會死第二次。」
我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將第七夜字條的事告訴他。我原本想說,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背負的已經夠多了,若再添一重憂慮,明晚的局恐怕會亂了陣腳。這是我一個人的命數,該由我獨自走向結局。
我已經死過一次,不怕再死。但我害怕,來不及和他道別。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我的髮頂,聲音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簟青,若明晚劉慎沒來,我們還有一個選擇——我帶你離開京城,去南方。我會找全天下最好的術士,替你續命。」
我輕輕推開他,仰起臉。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得他半邊臉鍍了一層銀色。他的眼神那麼認真,像要把我刻進骨頭裡。
我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天下術士,誰肯為一個半殭屍逆天改命?就算有,我也活不過鎖魂釘陰氣散盡的那天。」
他攥緊我的手:「不試怎麼知道?」
我嘆息一聲,將另一手也覆上去,裹住他的拳頭:「祁硯辭,你聽好。我這一生,已經賭過一次。我賭贏了你的心,卻輸掉了自己的命。明晚,我要再賭一次。贏了,我們能有一整夜。輸了,我也要拉著劉慎一起下黃泉。」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然低聲笑了。笑得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
「好。」他低下頭,額頭抵住我的額頭,「既然你要賭,我陪你。可你記住,若你出了事,我一息尚存,必讓劉慎全族陪葬。」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我沒有眨眼,任它在臉上流淌。他抬手替我拭去,指尖擦過我的皮膚,留下灼燙的觸感。
「別哭。」他輕聲道,「留著明晚,等劉慎認罪的時候再哭。」
我笑了笑,吸了吸鼻子。月光下,兩條影子交疊,像糾纏不清的藤蔓。更鼓又響了一下,醜時將近。我的膝蓋開始發軟,體溫正被無形的力量抽走。
他察覺到了,二話不說,將我打橫抱起。我攀住他的脖頸,靠在他懷裡,像一塊逐漸融化的冰。
「明晚見。」我呢喃著,眼皮沉沉落下。
「明晚見。」他低聲應道,推開佛堂的門,走進無邊的夜色裡。
風從殿後吹來,帶著槐樹的苦香。我閉著眼,感覺他的心跳震動我的耳膜,一下,又一下。那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能聽到的、屬於活人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佛堂窗臺上那半根黃蠟,上一次點燃時,夜鶯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王妃,您知道自己只有七夜嗎?」
我當時沒有回答。因為我清楚,這七夜,足夠了。
夜鶯的下場,厲千帆昨日已派人查實:他被劉慎滅口,屍首被丟進了城外的亂葬崗。那半根黃蠟,再也不會有人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