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1

補習班第一課

正文

陳子朗推開川崎站前補習班的玻璃門,冷氣混著印刷講義的氣味撲面而來。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手機螢幕亮著區役所網站的外國人應試資格頁面。距離簽證到期還有七個月,他必須在期限內考上川崎市一般事務職,否則就得打包回香港。

教室裡陸續進來十幾個考生,多數比他年輕,穿著整齊的求職套裝。講師還沒到,他翻開筆記本,反覆默唸志願動機的開頭。

「喂,新來的。」

有人用書角輕敲他的桌緣。陳子朗抬頭,一個短髮女生站在他面前,眼神像在檢查商品是否合格。她胸前的名牌寫著「田中真帆」。

「你坐錯位子了吧?角落是給遲到的人坐的,前排才是認真聽課的位置。」

「呃,我習慣坐後面——」

「習慣會害死你。」真帆打斷他,逕自拉開前排中央的椅子坐下,翻開講義,動作俐落得像每天重複上百次。

補習班導師走進來,開始了第一堂邏輯申論課。黑板上寫著一道例題:「請說明你為什麼想成為川崎市職員。」

「誰要上來示範?」導師環顧全場。

沒人舉手。真帆頭也不抬,繼續寫自己的筆記。陳子朗猶豫了兩秒,舉起手。

他站到白板前,用日語寫下回答:「因為我想為川崎市的外國居民服務,促進多元文化共生。」

「可以了,坐下。」真帆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淡,「你剛才把『讓』和『幫助』混在一起用,敬語也錯了。這種程度的日語,連書面審查都過不了。」

教室裡一片安靜。陳子朗耳根發熱,走回座位時不敢看任何人。導師接過話頭,用委婉的方式修正他的文法,但真帆那一針見血的指摘已經刺進他心裡。

課後,他留在教室整理筆記,真帆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連基本敬語都搖擺的人,還是別浪費報名費。」

陳子朗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搞混了「手伝う」和「助ける」的使用情境。他拿出手機,本來要傳訊息給香港的朋友抱怨今天的遭遇,卻下意識複製了前一篇道歉文,忘了改掉前面的內容,直接發送出去。

補習班群組立刻跳出幾個「?」和「誤爆嗎?」

他慌張打字:「傳錯了,抱歉!」

真帆已讀後冷冷回覆:「面試時若這樣手滑,你直接不合格。」

陳子朗盯著那行字,想起下午在區役所看到的外國人窗口,想起簽證官員面無表情地翻閱他的文件,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後還要擠出兩小時唸書的疲憊。他退出群組,走到車站月臺。

電子看板顯示列車還有三分鐘進站。他從背包拿出手帳,翻到空白頁,寫下「第1回:真帆」。然後在下方列出今天被指出的錯誤:敬語混淆、邏輯跳躍、結論太弱。

寫完,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不甘心。

他想起真帆說「習慣會害死你」的表情,想起她前排座位上堆滿的參考書和一張密密麻麻的讀書計畫表。他忽然明白,真帆不是討厭他,而是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淘汰的對手。

這種感覺比考試壓力更令人窒息。

手機震動,真帆傳來私人訊息:「明天七點,補習班自習室。如果你敢遲到,就別想再問我任何問題。」

陳子朗盯著那行字,直到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他走進車廂,靠在門邊,回覆:「知道了。」

列車搖晃著經過武藏小杉,窗外霓虹燈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他想起香港的夜景,但現在不是想家的時候。

回到川崎北口的租屋處,他經過隔壁房時聽見細微的翻頁聲。他沒多想,拿出鑰匙開門。

進屋後,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盒冷掉的炸雞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等待的三十秒裡,他翻開手帳,在「第1回:真帆」下面加上一行:「修正敬語,準備政策題。週末去區役所找資料。」

微波爐叮的一聲,他端著便當坐到書桌前。牆上貼著一張川崎市地圖,他用紅筆圈出市役所的位置,旁邊寫著「目標地點」。

他打開筆電,搜尋「川崎市一般事務職 外國人 應試資格」,頁面跳出繁瑣的條件:需持有N1資格、需在日本居住滿三年、需通過書面審查和麵試。每一項都像一道關卡,而他連第一道都還沒跨過去。

他想起真帆那張評分表,想起她說「多數人不是知識不足,而是論述邏輯搖擺」。他開始在筆記上練習「先結論後理由」的答題結構。

寫到一半,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起身開門,是住在隔壁的女生,鈴木葵。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筆記,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對不起打擾了,我剛才聽到你好像在唸書,想說……你是不是也在準備市役所的考試?」她的聲音很小,像怕被拒絕似的。

「對,我剛開始準備。」陳子朗稍微讓開身體,沒有請她進門,只是站在門邊交談。

「太好了,我也是。那個,我整理了一些地方創生的口語摘要,如果你不嫌棄,可以借你看看。」葵把筆記遞過來,手指微微顫抖。

陳子朗接過,隨手翻開幾頁,看到密密麻麻的重點整理,還有用不同顏色標記的關鍵字。他正要道謝,一張紙從筆記夾層滑出來,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眼角掃到幾個字:「第三次不合格通知」。

「啊,那、那個是——」葵慌張地搶過紙張,塞進口袋,臉漲得通紅,「對不起,我先回去了,晚安!」

她快步走回隔壁,關上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特別明顯。

陳子朗站在原地,手裡還留著那本口語摘要。他低頭看了看,封面上用圓潤的字體寫著:「鈴木葵/川崎市一般事務職 地方創生對策摘要」。

他回到書桌前,把葵的筆記放在自己的手帳旁邊。他想起她剛才的慌亂,想起那張紙上「不合格」三個字,突然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這個城市裡,有許多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拼命,只是失敗的痕跡不會寫在臉上。

他拿出手機,找到真帆的對話框,把她明天的約定設定成鬧鐘。然後打開群組,把剛才誤傳的訊息刪掉,重新寫下:「抱歉打擾大家,剛剛傳錯了。明天開始我會注意。」

這次他沒有用複製貼上。

他放下手機,繼續練習申論題。這次他先寫下結論,再列出三點理由,最後以具體行動結尾。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真帆的冷漠比任何人的安慰都更有用。

深夜,他關燈前,葵傳來訊息:「白天的事,你可以不要跟別人說嗎?拜託。」

他回:「我不會說的。謝謝你的筆記,很有用。」

葵回了一個微笑的貼圖。

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真帆的毒舌、群組的誤爆、葵的落榜通知。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地圖,指向一個他還沒看清的方向。

但他決定繼續走下去。

明天七點,自習室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