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2

自習室與鄰居

正文

清晨六點五十分,陳子朗推開補習班自習室的門。日光燈已經大亮,真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歷屆試題,左手邊放著碼表。她沒抬頭,只在門響時用筆尖點了一下桌面。

「還算準時。」

陳子朗反手關門,走到她對面坐下。桌上有兩瓶瓶裝水,其中一瓶標籤被撕掉,瓶蓋邊緣有齒痕——那是真帆的習慣。她喝水只喝撕掉標籤的大塚製藥天然水,說這樣才不會分心去看包裝上的字。

「今天的目標很簡單,」真帆把試題轉向他,上面紅筆圈著三道題,「第一題,用先結論後理由的方式,口頭回答。計時一分鐘。」

陳子朗深吸一口氣,點頭。

「開始。」

他看著題目:「川崎市外國人住民增加對市役所業務有什麼影響?請說明你的看法。」

結論,理由,行動。他在心裡默唸。然後開口:「外國人住民增加會提高市役所的多語言對應需求。第一,窗口業務需要更多口譯與翻譯人才;第二,防災、教育等生活資訊必須多語化;第三,社區交流活動需要外國人參與的設計。所以,我認為市役所應增設外國人相談窗口,並培育具備跨文化能力的職員。」

真帆按下碼表,沒有立刻評論。她盯著他看了三秒,才說:「你拖了五秒。而且『所以我認為』是廢話,結論已經說過了。重來。」

陳子朗咬牙。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重來。桌上的水他一口都沒喝,喉嚨發緊。真帆的語速很快,每指出一個錯誤就用筆在紙上點一下,像在敲打節拍。

「你太想表現完美,反而讓論述變慢。」真帆放下筆,向後靠,「你在面試官面前這樣猶豫,只會被當成沒自信。自信不是用『我認為』堆出來的,是用邏輯壓出來的。」

她翻到下一頁,指著另一道題:「這題,你有五秒準備。開始。」

陳子朗瞥了一眼:「為什麼你想成為川崎市職員?」

他張口,腦中閃過簽證期限、加班疲憊、香港夜景。但出口的是:「我想為外國居民打造更好的生活環境,讓多元文化共生落實到日常行政。」

真帆沒按碼表。她緩緩抬頭,眼神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例題。「你剛才那句話,連自己都不信。」

陳子朗愣住。

「志向要具體,不是背口號。」真帆把外套披上,「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們再練政策題。」

她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雙手插在口袋。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繃緊的線。

陳子朗拿起水瓶,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喝。他看向真帆的試題本,某一頁折著角,露出的部分寫著「國家公務員採用試驗 面接 面接票」。

他移開視線。

「你剛才說外國人相談窗口,」真帆突然開口,語氣平得沒有起伏,「那是市役所已有的窗口。如果你不指出現狀,只會讓人覺得你沒做功課。」

陳子朗點頭。「我會補上。」

真帆轉過身,靠著窗臺看他。「你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敬語。是你答得太急了,急到忘了觀察。」

她的聲音低下來,像自言自語。「我考國家公務員那次,面試前突然說不出話。明明試前準備很完整,但一走進那扇門,喉嚨就像關上。最後面試官請我出去。」

陳子朗僵在原地。他沒想過真帆會說這些。

真帆很快抬起下巴,恢復平常的冷度。「所以我不能再失敗。如果你連我的訓練都撐不過,就別想過面試那關。」

她走回座位,用力翻開講義。「再來。這次你要自己抓出問題點。」

陳子朗重新調整坐姿,把水推開。他忽然明白,真帆不是在教他勝利,她是在教他不要重蹈覆轍。

中午,兩人各自去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回到自習室邊吃邊看過去問。真帆只吃梅子口味,陳子朗買了鮭魚。她瞥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你住川崎北口?」真帆突然問。

「對,離車站走路十分鐘。」

「我住武藏小杉。騎腳踏車過來二十分鐘。」她把最後一口飯糰放進嘴裡,嚼完才說,「晚上七點到十點,我通常都在線上。有問題先自己查,查不到再來問我。」

陳子朗點頭。他忽然覺得,真帆的毒舌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拉著他往前。

傍晚,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樓梯間的光感應燈閃了兩下,他摸出鑰匙時,聽見隔壁房門開了。

葵穿著一件米色連帽外套,腳上是室內拖鞋,手裡抱著便利商店的袋子。她看見陳子朗,微微鞠了一躬,像在向長輩問好。

「今天考試準備……還順利嗎?」她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到空氣。

「還有很多要加強的地方。」陳子朗笑了笑,「妳呢?今天有唸到進度嗎?」

「我……今天去了圖書館,不過還是覺得地方創生那邊沒什麼把握。」葵低下頭,袋子裡的東西發出窸窣聲。她打開一點點,遞過來一個草莓麵包,「如果不嫌棄……這個給你。是我太早買了,明天要過期了。」

陳子朗接下,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涼涼的。

「謝謝。」

葵抿嘴笑了一下,轉身想回房。但她邁步時,手上的袋子一滑,幾本書和一本散頁筆記掉在地上,紙張散開。

陳子朗蹲下去幫忙撿。他的目光停在一張對折的A4紙上。紙角露出「不合格」三個字,還有一個紅色的數字印章。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葵已經撲過來,一把搶走那張紙,塞進外套口袋。她的臉瞬間刷白,呼吸又急又淺。

「你……你看到了?」

「只看到一點點。」陳子朗慢慢地站直,用最平穩的語氣說,「我不會說出去。」

葵咬著下唇,眼眶泛紅。「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覺得,很丟臉。」

「不會。」陳子朗說,「我連第一次都還沒考過,你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是考官。」

葵愣了一下,像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小聲說:「我已經落榜三次了。第四次……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再報。」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在瓷磚上。陳子朗往前跨了一步,沒有抱住她,只是把她的書和筆記整齊地疊好,放回她的袋子。

「這些東西,先收好。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準備地方創生。我剛好也需要。」

葵抬起頭,濕潤的眼睛裡有懷疑,也有微弱的希望。她低聲說:「真的可以嗎?」

「可以。不過我學得慢,你要有耐心。」

葵破涕為笑,用袖子胡亂擦臉。「我才沒有什麼耐心……啊,不是,我是說,我會努力的。」

她退到門邊,把門留了一條縫,小聲說:「晚安,陳さん。」

「晚安。」

門關上後,陳子朗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草莓麵包。他回到房間,把麵包放在書桌上,然後坐下,打開手機。

真帆的對話框裡有一則未讀訊息,是兩小時前傳來的:「回家把今天的三個問題重新寫成完整申論。明天早上先交。」

葵的對話框則是十分鐘前:「剛才對不起,我太沒用了。謝謝你幫我保密。」

陳子朗正準備回覆真帆,視線卻停在葵的訊息上。他在腦中把兩人分類——真帆是教他如何通過考試的人,葵是跟他一樣在失敗裡爬行的人。

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畫了兩欄:左邊寫「真帆:面試邏輯/高壓訓練/情報資源」,右邊寫「葵:地方創生/共同備考/情感支持」。

然後他停住了。

筆尖在紙上暈出一團墨。

這樣的分類,是為了備考,還是為了讓自己好過?

他蓋上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外面的路燈下,一輛腳踏車經過,鈴聲叮叮。他想起真帆騎車的身影,想起葵遞麵包時微顫的手。

他拿出手機,給真帆回訊息:「明白。明天早上我會把修改後的申論放你桌上。」

送出後,他盯著螢幕。那句話乾淨俐落,沒有錯字。但他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輸入欄上方,那串他常用來複製貼上的舊句子。

「我知道了,明天會準時到。」

他盯了很久,最後把舊句子刪掉,打上新的字。

「今天謝謝你。說出自己落榜的事,其實很勇敢。」

他傳給真帆。送出前,他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複製任何東西。

幾秒後,真帆已讀。回覆只有三個字。

「神經病。」

接著又來一條:「明天七點。這次不要買鮭魚,梅子比較像考生。」

陳子朗笑了。他把手機放平,走到浴室洗臉。冷水沖過皮膚,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一點清醒。

十一點,他爬上床。黑暗中,手機亮了一下。

是葵。

「白天的事,你可以不要跟別人說嗎?拜託。」

陳子朗回:「我不會說。早點睡,明天一起整理地方創生重點,好不好?」

葵回了一個點頭的貼圖。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但腦中忽然浮現那張藏在筆記本裡的「不合格」通知,還有真帆說「我不能再失敗」時的表情。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藏著自己不敢拿出來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手掌碰到口袋,裡面是那張從葵的書裡掉出來的紙片。他已經還給她了,只是紙片邊角磨損了一塊。

不,那是他的錯覺。

他摸到的,是自己的手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