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川崎面試戰
川崎面試戰・第 3

三人的交錯

正文

陳子朗把區役所資料再檢查一遍,確認每一頁邊角都平整。簽證期限像條看不見的線,勒在喉嚨。他換上白襯衫,把試卷夾放進公事包,推開公寓大門。

川崎區役所在東口,走路八分鐘。早上九點,剛開門的大廳已經有人在排。陳子朗抽了號碼,坐在等待區的塑膠椅上。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數字跳動得很慢,像在測試他的耐心。

「陳子朗さん、三番窓口へお越しください。」

他站起來,走到三號窗口。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職員,胸前名牌寫著「佐藤莉奈」。她抬起頭,視線在他和資料之間快速掃過。

「陳さん,今日はどういったご用件でしょうか?」

「市役所試験の書類を提出に來ました。」

莉奈點頭,伸手接過資料,指尖翻開第一頁,動作輕柔得像整理某種易碎品。她的視線停留在一張需要居住證明的欄位上,微笑不變。

「こちら、コピーだけだと不足です。原本をお持ちですか?」

「原本……持ってません。」

「では、明日までに原本をお持ちいただくか、郵送でも結構です。受付は今日中に行えます。」

陳子朗鬆了一口氣。莉奈在電腦上打了幾個字,再把資料重新理齊,用迴紋針別好。她的動作有種機械式的精確,淺粉色的指甲整齊乾淨。

「一點點提醒,陳さん。面試那天會有很多人觀察你,不是隻有面試官。從走進這棟樓開始,你就已經在被評估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陳子朗不自覺挺直背。

「還有,面試時的禮儀,很多人都會忽略細節。比如你現在,雙手放在膝蓋上,看似端正,但其實太僵硬了。如果坐得自然點,面試官會更願意聽你說話。」

陳子朗照做,肩膀放鬆一些。莉奈眼裡閃過滿意。

「我以前也準備過這個考試,所以看過很多人失敗的原因。你不算最糟的,但還有很多可以修正的地方。」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名片,用筆劃掉「臨時職員」四個字,只留下她的名字和行政部門字樣,然後推過窗口。

「如果有面試禮儀上的問題,可以找我。私人的部分,用通訊軟體就好。」

陳子朗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她微涼的皮膚。他點頭,把名片收進胸前口袋。

「謝謝。我會加油的。」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不客氣)。」她微笑著,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あなた、きっと大丈夫。面接官もあなたの努力を見ています。(你一定可以的,面試官也會看見你的努力。)」

陳子朗轉身離開。走到大廳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下三號窗口。莉奈已經低頭在處理下一個人的資料,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口袋裡的名片有些紮手。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新增聯絡人:「佐藤莉奈 區役所」。

傍晚,補習班自習室。

陳子朗把莉奈提醒的面試禮儀跟真帆說了。真帆用筆敲了敲桌面,打斷他。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別人的建議?不是隻有她看過考生。禮儀是基本,你應該早就要知道。」

「我是在跟你討論,不是炫耀。」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討論。」真帆翻開講義,指著其中一題地方政策,「與其把時間花在禮儀上,不如先搞清楚川崎市的地方創生到底在幹嘛。你上次交的申論,還是沒有提到具體的案例。」

陳子朗沒反駁,低頭看題。他不想讓真帆知道莉奈的事情,尤其是她還給了自己名片。真帆討厭一切模糊的界線,也討厭有人用「溫柔」混進考試領域。

「川崎市的工業區和居民區有很清楚的邊界,地方創生要怎麼做,不能只用『促進交流』帶過去。」真帆把筆放下,起身倒水,「你至少要知道川崎市有幾個區,各有什麼特色。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我知道。川崎區、幸區、中原區、高津區、多摩區、宮前區、麻生區。」

「背地名有什麼用?你要知道每個區的問題。高津區的老化人口比例高,多摩區的丘陵地開發限制多,宮前區的農業和都市計畫衝突。這些才是考點。」

真帆的語速越來越快,臉頰微微泛紅。她走到飲水機前,把水杯接滿,然後大口喝下。

陳子朗看出她不太對勁。她的呼吸比平時重,手指緊握杯緣,指甲發白。

「真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她冷冷回了一句,卻沒有回到座位。她靠在牆邊,眼睛緊閉,額頭滲出細細的汗。

「你先坐下來休息一下。」陳子朗站起來。

「不用。」她的聲音很硬,但身體往下滑了一寸。

陳子朗走過去,想扶她。她猛地伸手推開,杯裡的水潑出一點,濺在她白色襯衫袖口,像一朵淺灰色的花。

「都說不用了。」她喘著氣,抬起頭,眼裡有陳子朗沒見過的慌張。「我……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你在說謊。」

真帆沒再說話,只是嘴唇發白。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環住膝蓋,像要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陳子朗蹲在她面前,不敢碰她。

「上次跟我說面試失敗的時候,你也是這樣。你怕的是面試本身,對不對?」

真帆抬起眼,目光像被刺中。她沉默很久,才說:「不是每次都能不聽話地躲開。我有時候會突然發作,喉嚨關起來,連自我介紹都說不出口。」

她的聲音在抖,但語氣仍努力維持冰冷。陳子朗知道,這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我不會告訴別人。」

「隨便你要不要說。」她把臉埋進膝蓋,「反正這是我的問題。你顧好自己就好。」

陳子朗坐在地上,離她兩個拳頭的距離。外面的天色暗下來,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白光斜斜地照進自習室,照在真帆的髮絲上。

「我先回去了。」她撐著牆站起來,沒有看陳子朗,把講義收進書包裡,拉鍊拉得很大聲。

「真帆。」

她停下,背對著他。

「明天早上,我還是會來。」

真帆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她沒回頭,丟下一句:「隨你。」

門在她身後關上。陳子朗一個人坐在自習室的地板上,窗外的車流聲模糊地湧進來。他拿出手機,看到三條未讀訊息。

葵:「今天圖書館開到八點,我借了一本新的地方創生案例集,你要不要一起看?」

莉奈:「陳さん,面試的服裝如果還沒準備好,可以告訴我。西裝的部分我有些建議。」

真帆:「不要太晚睡。你如果明天精神不好,我就不教了。」

陳子朗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他先回了葵:「好,我晚點去你那邊。」

再回莉奈:「謝謝。西裝我已經有,但細節想請教你。」

真帆的訊息他讀了一遍,最後打了「辛苦了」。送出前,他停了一下,把「辛苦了」刪掉,改成「我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點。他本來想去葵那邊,但身體太累,最後癱在床上一動不動。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葵。

「你到家了嗎?我煮了味噌湯,要過來喝嗎?」

他翻身下床,簡單洗了把臉,走去隔壁。葵的門半開著,小客廳裡飄著高湯的味道。她穿著圍裙,回頭對他笑。

「你來啦。今天練習面試禮儀,很累吧?」

「有一點。」陳子朗在矮桌前坐下,環顧這個小房間。葵的書桌佔了一半,堆滿講義和便利貼,牆上貼著川崎市地圖,用不同顏色的圓點標注各區特色。

「我沒有你那麼有系統。」葵端來兩碗味噌湯,又放下一小碟醃漬小黃瓜。「我只是把地圖上的東西記下來,再抄進筆記本。這樣考試的時候才不會一片空白。」

她在他對面坐下,捧起自己的碗。熱氣蒸得她眼睛濕濕的。

「其實……我今天經過車站,看到回鄉的車票。高崎線,往群馬。」她低頭用筷子戳了一下湯裡的豆腐。「我有一瞬間想,也許回去比較好。家裡的店也需要人手。」

陳子朗的筷子停住。「你想放棄考試?」

她把筷子放下,兩手捧著碗,彷彿要藉那點溫度支撐自己。「我不知道。我已經考了三次。每一次都差一點,每一次都覺得下次會更好,可是下次還是一樣。」

「你不是差一點。你只是還沒有遇到對的方法。」

「如果我第四次還是沒上呢?」

「我會陪你到你考上的那天。」

葵抬起眼,眼裡有點濕潤。她笑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你每次都說得那麼篤定。自己明明才是剛開始準備的那個。」

「就因為我才剛開始,所以我更需要你。」陳子朗的語氣很認真,「你不可以走。你走了,我要跟誰一起練口語摘要?」

葵抿嘴笑了。她把一張車票放到桌上,推到陳子朗面前。

「這張票,給你。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去買,但你收著。」

陳子朗拿起那張小小的高崎線車票,時間寫著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分。他把車票對折,收進皮夾最內層。

「明天三點四十分,你哪裡都不準去。」

葵點頭,像在給自己下一個承諾。

回到家後,陳子朗拿出手機。三人的對話視窗並排在螢幕上。

莉奈在十一點出頭又傳了一則:「陳さん,今天第一次見面,說話有點多。如果讓你覺得有壓力,對不起。」

葵:「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真帆:「睡了沒?明天七點,不要再遲到。還有,梅子飯糰不要買錯。」

他先回葵:「一起加油。」

再回莉奈:「不會。你說的都很有用。謝謝。」

最後回真帆。他太累了,手指自動打出「辛苦了」。他看都沒看,就按了送出。

三秒後,他發現自己又犯了複製貼上的老毛病。他急著想補救,但螢幕上已經出現真帆的訊息。

「你到底是跟誰說辛苦?」

他僵在那裡,手指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