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抉擇
酒店咖啡廳在平日午後沒坐滿,鋼琴音樂蓋不住杯碟碰撞。詠恩比約定時間早到八分鐘,選了面牆那張小圓桌,背脊向著唯一齣入口。她把手袋放在膝上,拉鏈拉開兩指寬,手機鏡頭朝上,紅色錄音點已經亮著。侍應放下水杯時,她沒有加點,只說等人。
周志衡十一分鐘後才到。西裝筆挺,手提一個軟皮公文袋,比上次從容。他坐下先看四周,目光在旁邊空桌掃過,再回到詠恩臉上。
「你瘦咗。」他把公文袋放上桌面,手指按在袋扣上。「唔使緊張,我一個人嚟。」
「你上次都話一個人。」
「上次我語氣差。今日認真同你傾。」他打開公文袋,抽出一張銀行文件。「你層樓嘅供款,大概仲有六百萬。我幫你一次過還清,條件係你手上所有嘢——錄音、相、初稿,全部交返出嚟。你層樓安全,你個人安全,大家繼續過日子。」
詠恩沒有看那張文件。她看著他捏住袋扣的手指,指節有薄繭。他沒有提閉路電視。律師昨天才正式入信管理處,周志衡今日一句都未問過片段。她原以為他會搶先試探,但他沒有。他只知道有申請這回事,不知道畫面拍到甚麼。這點差異,她記在心裡。
「你今日嚟,就係為咗幫我還樓按?」
周志衡靠向椅背,露出一邊牙。「我係嚟救你。你老公做過嘅事,你唔使孭。但你依家揸住啲嘢,等於孭曬上身。」
「你承認啲文件係真?」
「我冇咁講過。」他收窄眼睛。「我只係話有人好盡責,處理舊文件。」
詠恩的手指在膝上收緊。她想過此刻要怎樣拖延、怎樣確認已交出去的份數。最後她甚麼戲都沒做。她把手從手袋抽出來,掌心向上,放在桌上。這個動作讓周志衡停了半秒。
「周生,」她說,「我全部畀咗律師,星期五之前會正式交商業罪案調查科。你今日出嘅條件,我聽完,唔接受。」
他的臉沒有立即變。他拿起水杯,飲了一口,杯底放回碟心時刻意對正位置。
「你三十四歲,」他慢慢說,「打工儲錢十幾年先上到一個單位。首期係我哋公司人畀你家朗嘅獎金。你可以話唔關我事。但係下一步,民事追討一開,你就唔止冇一層樓。冇車、冇信貸、老咗再冇人同你借按揭。到時邊個陪你食飯?」
「你講嘢小心啲。」詠恩的聲音沒有提高。她知道他在丟餌,沒有接。
周志衡看見她不上鉤,換了方向。他把公文袋翻開,露出一封信紙頂端,公司箋頭,內容只剩簽名欄完整。「呢份係一份陳述書草稿,嘉敏嘅僱傭紀錄、病歷,你可以話完全唔關你事。我只係想提你一句:若果拖到法庭,佢阿媽上次單嘢會有機會翻案。有人查到個僱主會。我出頭幫你寫一封澄清。」
「幫你寫,定逼佢哋簽?」
他這次沒有答。收好信紙時,他的手太快,邊角擦過桌面嗑了一響。他斂起笑容。
「我可以老實同你講,」他壓低聲線,眼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袋上,「你手上嘅嘢拍到咩?拍到我入大廈,拍到我走?香港姓周嘅人多得係。我有不在場證人、有公司紀錄。你將全部擺上檯,輸嗰個係你自己。嘉敏阿媽見唔到我頭。」
詠恩沒有接話。她心裡的線一條條排開:他今日未見過申請表,但知道律師有申請;他不知畫面內容,卻自己先說「拍到我入大廈,拍到我走」。這句話像一隻腳踩進她沒有打開的門。她把錄音手機位置挪到桌沿,手捉住袋底。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凳腳鬱出微響。
「你喺機場碼頭可以有一個不在場,」她的聲線很低,「但家朗墮樓當日,你入完大廈,二十分鐘後離開,揸住部電話講足三分鐘,掉低條腰袋兩次check。你頭先自己講咗,你入過去,你出返嚟。警方會有正本。你準備好頭先講嘅每一句,警察都會慢慢問你。」
周志衡整張臉忽地沉下來。眼角的粉紋縮成一道坑。他半襟站直,影子投到桌布邊。他張口想說,街裡一記響號穿進落地玻璃,把他的話打回去。他抓住袋扣的手鬆了,咧出一邊牙。
「咁你連屋都會無埋。」他笑得不完整。「你知唔知道你老公讀咗幾耐書先捱到嗰層樓?」
她認住了他的口氣,甚麼也沒有回,走出咖啡座。
旋轉門吐她到人行道上。她一直向西行,步速不快。頭一段路的商廈牆玻璃映出後面那件灰外衣的掛襟幾秒。她拐入雪廠街的銀行巷,褪下手;繞進遮打花園再往北,隧道口那些臨海人行橋擺檔車仔全換班位。紅棉道路口,前方車隧對落一片遮頭散影逐步暗走。她轉了一條雨帶馬路,一個深赤指示頭頂方向入小電車徑沿是街邊唐樓立道牌子下一塊沒引擎關掉的修車行布簷下向前,三個上棚釘架的工友搭著手中泥漆攪了一攪。她記在那塊牆角旁站了幾分鐘。風從街裡翻出來,整車站位置沾上了海濱向南泥乾濛錯把底葉拖的一股痕雲貼到幾下一枚灰色尾。人流一波駛進隧道外通道裡避風。
等的士時她的手抓到袖子上的薄膜,手指骨刺硬直。一登車報了地址,她就往座位筋上去把手挪低。
「先生,你行唔行?」司機望照後鏡後面那邊空空裡問。
她未答。街景往後退緊幾間招牌排檔,茶葉蛋香照依然升起。前方窄路多人在一倨巷口圍緊。司機一個外檔轉角的剎掣,雨痕的泥水湧出一波四腳筒。的士在紅燈前停下,她付了車資,推門走入大廈。
冷氣。她一入家就不讓鞋子嗅哪裡。門匙只響兩下開著。她把門鏈勾上,洗手太水流幾分鐘。耳內響細低沉的喘。
看完兩回門後第一件事熄電視位線。對訪客沒有一張紙記錄任何來歷在律師前的文件上。這是星期五。
桌面電話號。
她在床上坐下,左手伸直。整件案就完全包括一個家朗。她不敢立刻鬆軟到手上一沉不握著。「阿。」她有規矩吐出,不讓自己哼得更長不去望滿。
背後像不像遺產應有某包白合抵係一種守候或假普藍印借滿一個托。屋同倉。
醫生提到關節骨痛時有時醒索床上不明歲齡過去。新洗手液濃苦原密缺洗。有人想快速同城市蒸氣清洗一晚。吃進去在浴室鏡面上白一層薄霧。她起身索找耳科藥放在手邊櫃。
門下外走廊一振。
她鞋架低呎通,背囊塞底斜一角,背面又補一張名單。就手抹去震響後等待一分鐘。
她不要睇落去也像閉眼判別是否有人真正聽到。呼餘遠一個慢短吹過管現留下鐵欄嘴。這回她也許。
半分鐘後木地板保持寂。電話不讓她熄半寸透進暗下幾撐距離中有關老故事先放腳邊。
十二點找著座前某段將百葉拉著和碎收。她只試想想另一樣景:畫框玻璃裡白字停在警方框帶下面、第二條下面未顯露的下半為黑色文件度探?
第一次口僵,拿起舊圍口袋全部帶,再向下無縫三點握不住。她把手放開。眼下光打木皮層角顯小無數屑。看一排灰印揭那波人長倒氣上車照回,講電話打鍵長著。
她坐到排到木,再無門限一道發修的白滑線保留落在淺棕底部保持顏色如同約而無力跡仍重望頂圈底剩。
律師的電話在晚上十時四十四分進來。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走到廚房門口。
「我今日見過周志衡。佢提出幫我還清供款,條件係交出手上所有嘢。」
電話那頭翻紙聲停住。「你點答?」
「我話全部已經喺你手上。」
律師沉默三秒。「你講咗實話,程序上冇問題。民事追討唔會因為你交證據而消失,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
「你層樓,供款佔你收入幾成?」
她說了一個數字。律師在那頭按了計算機,鍵聲清晰。「咁你一個人供唔起。如果要清還可能嘅債務,賣樓係最直接嘅路。」
詠恩聽見自己說:「好。」
收線後她沒有立即移動。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照著瀝水架那隻碗。她走過去,把碗拿下來,掌心托住碗底那圈刻字。二零一九。那年簽臨時合約,家朗把首期支票交給律師樓,回來時買了這隻碗,說新屋要有新碗。她當時只覺他傻,一對碗用不著這麼貴。
她扭開水龍頭,用海綿擦碗內側。水溫剛好,泡沫不多。她沖了兩次,倒扣在架上。碗底的水珠沿弧線滑下,滴在鋅盆邊緣。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打了一行:「賣樓。聯繫地產。清還供款及可能債務。租細單位。」
打完這行字,她坐在餐桌前,把背囊裡的證據清單攤開,逐項對照律師給的接收清單。車牌照片、錄音檔、計劃表副本、嘉敏母親證詞摘要。每一項後面打一個剔。閉路電視備份未列在紙上,她另起一行寫:片段正本由律師保管,副本待警方調取。最後一項是「同意書」,未剔。
她合上清單,放回背囊。客廳沒有開大燈,只有廚房那盞照過來,把碗的影子投在牆上,圓圓一片,像一個句號。
她站起來,走到玄關,把大門的防盜鏈解開,重新扣上。鎖匙轉了兩圈。然後她回到睡房,拉開衣櫃下層抽屜,把家朗那件深灰風衣摺好,放進一個膠袋,袋口沒有封實。她把它放在床邊地上,靠著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嘉敏的訊息:「律師話星期五前要交齊。你嗰邊OK?」
她回:「OK。我聽日去律師樓簽同意書。」
嘉敏再回:「我媽今日精神好啲,佢叫我同你講多謝。」
詠恩看著那三個字,拇指停在鍵盤上。她沒有回「唔使客氣」,也沒有回「應該嘅」。她只打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關燈。黑暗裡那隻碗在瀝水架上,她看不見,但知道它在。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閃即滅。她閉上眼,手裡握著背囊帶,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