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第一夜
紙箱堆到窗口半邊光線時，她才拆第一個。
箱膠紙黏得緊，界刀推了兩趟才開。裡面是餐具，報紙包著，她逐件翻。湯碗、飯碗、兩雙筷。最後一個用月餅盒鐵罐裝住——家朗送的碗。白瓷，帶淺灰釉點，碗底一圈刻字。
她抽出來，用濕布順碗沿擦了一圈。汙跡早就洗乾淨，在舊屋那晚已沖過兩次。搬家前她沒用紙包，直接用月餅盒裝好，墊了一角廚房紙。路上磕撞難免，碗身沒有裂。她用拇指壓住碗底文字：二零一九。
搬屋公司收了車錢就走。這間房比舊屋的客廳還小，廚房和廁所夾在兩側，牆身一上一下積了深淺不同的舊油漆。樓下是排檔，日間堆貨，鐵閘一拉就天亮。她選這裡因為租金比外面平一千二，地鐵站走八分鐘，唐樓四樓沒有電梯。紙箱搬到腳震，手肘也撞了兩次。
入住前經紀提醒水壓弱，沖涼水要等。她弄了一個早上，熱水壺放在灶面，鋅盆去水慢，習慣了就好。從前舊屋有煤氣恆溫，水龍頭一開就熱。現在燒一壺要四分鐘，用剩倒進熱水壺保溫。她數過，今日煮了三壺。
其餘的箱她沒有即時拆。第二箱衣服、第三箱書、第四箱文件。她把它們推到牆邊，留出一條走道。本星期內全部拆完，星期六前把地址通知銀行和稅局，再做紀錄。
拆第二箱時她在箱底摸到一個扁形紙盒。拆開見到一疊信，多數是銀行文件、繳稅舊信封，最底是卡紙。郵截隔兩日就送到深水埗。她剪開牛皮紙邊：一張長方白相卡。
嘉敏。正面幾行字，筆力很重，入紙三分。
「我哋搬咗。舊樓嗰邊業主話三月尾要交吉，好快就冇得留低。阿媽話一定要寫幾個字畀你。佢入咗日間護理班，有進度，已經上到短期居住。而家同我一齊住同區基層屋，地下單位，得個細窗，採光平平。搬離舊屋嗰兩日落大雨，屋企多咗一盆萬年青。佢望住盆花，話想起你。」
只有咁多，沒有落款。
詠恩把卡放碗旁。原想去電話覆，再想邊句話一齣口就係乜。後來留在摺凳裡，沒有讓自己揣度。
她從背囊最底拿出接收進度清單核對。七號證據匣全部已見，兩份新附加頁已替入。上兩星期法庭事務處話程序分段，起碼月尾要再候期。上週筆記寫：五月中旬近星期三會有一封覆函，希望由商業罪案組接手警務程序後併案處理。到時單位成交款項會先清押記、還雜費，餘下用嚟交新租押二，立約後暫時透支半年，生計靠通頂兼職同臨時會計。
窗臺凹位那個檔案袋剪邊攤著。收納袋入面有一本硬簿。
嘉敏的第四封簡訊不是關於案件同屋，次月加了些生活照：黑包薄荷葉、佢煲嘅湯、課堂註冊。次數多過二，不會突然語調糖化。世間沒有倒流，咁就足夠。
夜裡在鋅盆上的碗滴完再捧回灶上。煎一粒蛋、燙白菜，蓋上麵加番茄濃湯。拆密封包米，唧白袋兩拳煮開後沸湯，未用完丟雪櫃一格。她夾起麵，拎碗出嚟攤平一邊用餐。剩的蛋不煎，入盤續放。桌前原本擺證物白條，一望就牽動心緒。
當日用碟吃餐的心情和今日有差。物件似剩下具體。舊居道門走遠，屋企煮飯的家朗有兩碗同時盛滿餐鍋湯面，坐在沙發矮几前吹筷，淡淡汗味一小陣。有一夜他忽然停筷，把話提起又放下，當時聽起來似清風：「有我喺度一陣都可以頂多兩年……就算搬遠一啲。」
佢當時回：「搬遠就無位置停車。」
佢原樣坐在附近，向前望一下，半笑不成：「你唔知第二啲成本仲大。」
想到這段之前每一幕可能像謊，碗不新仍白，或像佢打算過嘅圈跡，得無咁簡單。不喊不嗆便是今晚自己要吃的。又拆多一小葉烚腍，添在上面撈完。
喺這分鐘她決定一件事：未完，但不修改。她從背囊最底袋再拿出深灰風衣，那個從未清洗、只晾過一次就放入膠袋的證物。這一回她開拉鏈看袖面，舊跡洗過又晾過，今日重乾得如初，領有淡淡預習墨味。明日星期六，是捐贈日，這件要重燙背面，入柴灣回收站。樓下平臺見回收箱編到甲卡。
先用三蒸水袋繩縛定，放入拉闊滑面袋再封。將信封密閉無黏口，以收倒口之跡。最後只保留一紙核發扣記收據，放入銀包暗格卡面內五格之四。
回到房中，舊屋自己那件仍在牆上透明布袋透入，坐車回來加落門後，也取下，拿起打量兩秒掛回不提，再取一隻大折被袋，布邊無咁近視線。夜晚洗漱經枱前看到，看窗上一度陰雲，燈遠去。
飲完湯，她拎碗在水下。洗過很快，海綿在外沿將碗沿旋兩圈，沖二次。
看錶一時有多。天日前陽臺的盆仍留可套熱倒。關燈那刻，室外的細手燈光像欄鏡由街那側照在小小走道。碗和她不動，擺在滌碗瀝起的水清未消。她熄完開窗板小縫，索一索街風。
今天掛在高層有一小半港灣範圍在遠際漸漸放黑。僅窗旁簷上瓦一段茶記食通夜景，長直隱線重複上次。夜就完結，痕印不是完結的事，要慢慢收拾走多日，說不定月還沒有結期，非有逼唔再等的事。
她黑暗走到櫃邊灶那，放出今晚白天手仍按住的事。對牆說一句差不多聽不及細。放下今天碗，不再放在架底翻，而是扣轉放在碟抽架格。晚上她手放淺套，張套出來得碗雙重乾淨。轉息不離身。
窗格的映光在碗背折幾度短影，留在餐桌白紋。她回頭在門上的鏈，索性解下輕放於邊配。那面近露臺邊近牆，靜許深港多支離光源，抽眼忽然熄淨。如果日有多更唔切，或補支撐得落。門面仍有一度室陽沿自外一角，經碗砌圓，也不切分太多。
她關燈前，望住碗的影子印在牆上，低聲說：「我唔原諒你，但都記得你愛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