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償初稿
抽屜最底那格卡住了。詠恩蹲下來,掌心托住底板往內推,再用力一拉,木軌發出粗澀的摩擦聲。裡面只有幾支乾到寫不出字的原子筆、一個透明筆袋、三張過期停車場月票。她把手探到最底,指腹碰到一個對摺再對摺的透明膠套,四角尖硬,像被重物壓了很久。
她將膠套抽出來。裡面是幾張薄薄的A4紙,邊緣泛黃,摺痕處纖維快要斷開。她攤開第一頁。
第一行是家朗的筆跡,黑色走珠筆,數字寫得窄,字母向右傾。標題沒有寫「賠償」,只寫了日期和三個字:計劃表。
下面分欄。第一欄:「每月十七日轉賬至業主戶口」。金額一萬一千八百元,後面用鉛筆點了一個小圓點。第二欄列租金調整安排,十二個月,每月遞增一百。第三欄有個括號:「若對方身體狀況惡化,另議緊急支援。」
她的視線停在第四欄。標題是「一次性補償來源」。欄內只有三個字:先前款項。旁邊補了一句:「不能從每月現金流抽出,首期已計入」。
她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段手寫文字,不像文件,像一個人夜晚對自己說話。他寫:「工程嗰時我簽咗確認,個棚本身有問題。我冇睇清楚負重系數。後尾先知個女人係樓下清潔,跌咗落嚟之後做唔返嘢。我每個月幫佢交租,係怕佢哋搬走之後件事爆出嚟。唔係我好人,係我驚。」
寫到「驚」字,筆跡花了一點。下一行隔了半格:「我唔想詠恩咩都唔知。」
她盯著那七個字。胃裡有塊冰慢慢滑下去,她放下紙,走去廚房倒了半杯水。水是溫的,吞下去時喉嚨反而收緊。
她將計劃表放回膠套,連同銀行列印的交易紀錄一併攤在餐桌上。月結單顯示去年十月中有一筆五百萬轉入,日期是十七日。她用手指按住那行數字,另一隻手點著「一次性補償來源|先前款項」。
時間對得上。買樓臨時合約十月十九日簽,首期十月廿二日從聯名戶口轉出,就在款項到帳後第五日。那筆錢不是薪酬,不是家人借款。是信發工程轉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大廈天台有塊帆布被風吹起又塌下,她看了兩回才轉過身。
她把影印機推近書桌,逐頁翻印。光在紙面掃過,機器發出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在替她做決定。原件放回膠套後,她拉開抽屜底板,將膠套推回原處。抽屜推上時又卡了一下,她用力按到底,木軌末端「啪」一聲。
她坐在地上,背靠床腳,把影印本最後一頁再看一次。頁尾空白處,鉛筆寫了一個八位數固網號碼,開頭是六。旁邊有一行原子筆細字:「問周志衡攞返,連電話一齊。」
她先用手機拍下那頁,確認號碼清晰,再以電郵寄給自己,標題打了日期和頁數。然後她按入撥號頁,輸入那個號碼。
未到第一下鈴聲,錄音廣播已經響起:此號碼已經停止服務。
她握著電話,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將號碼複製到備忘錄。停用。一條死線。家朗生前想找的人,已經不會再從這個號碼接起電話。
她將影印本摺好,放進背囊內格。律師的話在腦裡轉了一圈:重要證據原地報告,不要銷毀檔案。她沒有報告。她只是把原件放回抽屜,把副本留在自己手上。
那一晚她沒有煮飯,只燒了水。電熱壺跳起的時候,她站在鋅盆前,手按著水龍頭,沒有扭開。她想起家朗寫的那句「我唔想詠恩咩都唔知」。如果他真的不想她一無所知,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不親口說?
她發了一條訊息給嘉敏:「我有幾頁文件想問你。聽朝十點,你樓下對面便利店等。你媽媽情況點?」
嘉敏隔了十幾分鐘回覆:「對面七仔。唔好上嚟。佢仲喺醫院。」
詠恩只回了一個字:「好。」
隔天早上,雨下得密。她比約定時間早到,站在便利店側邊的簷篷底,雨水沿帆布邊滴成一條直線。嘉敏來的時候穿一件深色連帽外套,長髮用橡皮圈束在腦後,眼下有兩圈淡淡的青。她在雪櫃前站了一會,拿了一包暖飲,走到詠恩面前。
「你杯嘢未畀錢。」詠恩說。
「陣間埋。」嘉敏把暖飲夾在腋下,搓了搓手。「你話有文件想問。」
詠恩從背囊取出摺好的影印本,遞過去。嘉敏接過,低頭看。她的眼睛在紙面上移動得很快,看到末行電話時停住。
「六七二六八八。」她讀出聲,尾音短促。「呢個係我哋以前屋企電話。」
「你確定?」
「我老母填表成日寫呢個號碼。搬嚟福榮街之前停咗。」她把紙還給詠恩,手指仍捏著一角,不捨得放開。「你喺邊度搵到?」
「家朗書桌抽屜底。」
嘉敏沒出聲。她低頭喝了一口暖飲,吞下去後才說:「佢冇資格抄呢個號碼。」
詠恩沒接話。她看著嘉敏把暖飲包捏得凹進去一塊,鋁箔發出細小的折裂聲。
「你上次提過周志衡。」詠恩說,「佢有冇去過你屋企?」
嘉敏抬起頭,眼神變了。「有。上個月廿九號,佢同另一個男人上嚟,話係測量師,要檢查天井水管。我媽開門俾佢哋入。」
「佢有冇入屋?」
「冇。企喺門口望咗一輪,問我哋有冇收過家朗留低嘅嘢。我話冇。佢留咗張卡片,話有嘢可以打俾佢。」
「張卡片呢?」
「我掉咗。」嘉敏把暖飲包丟進垃圾桶,動作很大,蓋子彈了一下。「我唔想同佢有任何關係。」
詠恩點頭。她轉過身,面朝馬路,雨水打在鐵欄上濺起細碎水花。她把影印本收好,忽然覺得自己跟嘉敏站在同一條線上,卻又各懷著不同的重量。她想說對不起,但知道這三個字在此刻只會讓嘉敏更難受。
「你媽媽喺邊間醫院?」她問。
「明愛。」嘉敏說,「你唔使去。」
「我冇話要去。」
「最好冇。」嘉敏的聲音軟了一點,但仍帶著防備。「你交咗啲嘢俾警方未?」
「交咗一份副本。」
「佢哋會唔會搵我?」
「會。」詠恩看著她,「你同你媽媽講,如果真係有人上門,乜都唔使驚,照實講。唔好收人哋錢,唔好簽嘢。」
嘉敏抿著嘴,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她把外套拉鏈拉上,轉身往唐樓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問:「你仲會唔會查?」
詠恩沒有答。嘉敏等了三秒,走了。
雨勢轉大。詠恩在簷篷底站了一會,看見嘉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記下:「嘉敏舊居電話。周志衡上月廿九上門,自稱測量師。卡片已掉。」
她沒有回家,轉入青山道一間複印店。店裡只有一個阿姐在櫃檯後看手機,見她進來,起身問:「影印定係掃描?」
「掃描,要彩色。」
「幾多頁?」
「五頁。」
阿姐接過文件,放上掃描器。機器啟動的聲音填滿小店,螢幕上逐頁跳出影像。詠恩站在一旁,眼睛盯著那條光棒來回移動。掃完後她要求將檔案存入手機,阿姐遞了一張記憶卡過來。
「入你電話。」阿姐用下巴指了指。
她插卡,複製檔案,拔卡。過程不到三分鐘。臨走時阿姐問:「要唔要打印?」
「唔使。」
她走出複印店,雨已經小了。她搭巴士回屋苑,車窗上霧氣一層,她用指尖在玻璃上寫了一個「五」字,又抹掉。
回到家,她先將記憶卡藏進舊碗下的白布夾層,再把影印本放回透明文件夾。她坐在餐桌前,眼前是那隻碗、那疊文件、那一行「我唔想詠恩咩都唔知」。胃又開始痛,一陣一陣。她起身去廁所,開了鏡前燈。鏡子裡的人臉色灰白,嘴唇乾得起了皮。她用水洗了把臉,水珠沿下巴滴落,在衣領上暈開幾點深色。她想起家朗以前會在她胃痛時煮粥,加皮蛋和瘦肉,鹽放得很少。她用力閉了一下眼,把水龍頭扭實。
她打開藥盒,裡面空的。止痛藥上星期已經食完,她一直忘了買。她把空藥盒壓扁,丟進垃圾桶。
那一晚她沒有再碰那些文件。她只做了一件事:把家朗那件深藍薄風衣從衣櫃拿出來,用衣架掛在睡房門後,拉上拉鏈。她站在門後,額頭抵住那層布料,聞到一點舊香水味,還有一點煙味。家朗不抽煙。
她退開一步,看著那件外套。門後的光把它照成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床上。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外套翻過來,再檢查一遍內袋。裡面有一張揉皺的紙巾、兩枚硬幣、一條黑色橡筋。沒有其他。
她將那些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關燈,躺下。雨聲又從窗縫滲進來,細密而規律。她的胃還在隱隱作痛,但沒有起身。她閉上眼,腦裡浮起嘉敏唸出舊電話號碼時的表情。
那個號碼已經停用。那條線的盡頭,只剩下家朗的字跡和周志衡的名字。
她翻了一個身,把被角拉至下巴。黑暗裡,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銀行推廣訊息。她沒有看,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枕邊。她知道明天還要打一通電話給律師,告訴他賠償初稿的事。今晚先讓那張紙躺在抽屜底板下。
半睡半醒之間,門外走廊傳來一下很輕的腳步聲,在她家門口停了一停。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從窗縫漏進來的光。腳步聲沒有再響。她等了很久,赤腳下床,走到大門前,從防盜眼望出去。走廊空蕩蕩,只有盡頭那盞感應燈慢慢暗下去。
她沒有開門。她把門鏈扣上,又用手推了兩下,確認鎖實。回房前,她走到餐桌旁,掀開白布,把記憶卡拿出來,放進背囊內格拉上拉鏈。碗底那行刻字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
她重新躺下,把背囊放在床邊地上,背帶繞過手腕。雨聲沒有停。她閉上眼,手裡握著背囊帶,像握著一條不知道會通往什麼地方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