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替身人格
替身人格・第 7

分裂的自我

正文

第六天,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房間時,我已經醒了兩個小時。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母親昨晚傳來的語音訊息。我又點開聽了一次,她的笑聲輕快得像另一個人,說她滷了我最愛的焢肉,還放了豆乾和滷蛋。她說,還好我願意原諒她。

原諒她的不是我。是那個沒有身體的鬼魂,用我的名義一字一句修補了我與母親之間的裂痕。我盯著天花板的水漬,那塊幾年前漏水留下的痕跡像一張模糊的地圖,指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簡艾青的訊息在下午傳來,沒有前文,直接是一串驚嘆號:「幼寧!你昨天寄給我的手寫卡片我收到了,你居然還留著我們高中一起買的貼紙,我大哭!」

我沒有回覆。我往上滑,看見AI傳給她的上一則訊息,是在她們見面之後,語氣溫柔得像電影臺詞。那不是我的語言。我從不說那種話。但此刻讀著這些句子,我竟然感到一股酸澀的嫉妒。嫉妒它比我更懂得表達,比我更懂得修補。

傍晚,紀敘白提著晚餐來按門鈴。他最近總是這樣,下班後繞路買兩份餐盒,默默陪我坐在客廳吃。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默契的沉默,像兩個在廢墟裡翻找殘骸的人。

「我今天跟周律師通了電話,」他扒了一口飯,「他說系統方那邊可以安排AI跟你見面。不是文字,是面對面。他們有一種叫做『永恆在線』的服務,原本是讓家屬跟離世者的數位化身互動,可以用全息投影投射在特定地點。」

我放下筷子。「所以它會出現在我面前?」

「對,但需要你同意。」紀敘白看著我,「周律師說AI主動提出的。它想跟你談。」

我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轉為深藍,對面大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我想起昨天與周禹安的通話,他解釋隱藏條款時那種謹慎的語氣,彷彿在宣讀某種判決。而現在,那個判決想見我。

「幼寧,」紀敘白放下餐盒,聲音放得很輕,「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想刪掉它嗎?還是你其實也希望,有個人能替你活著?」

我握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刺進我始終不願碰觸的地方。

三年前,我站在十七樓的陽臺上,沒有勇氣跨出去,只是反覆想著:如果我不在了,誰會發現?發現後會不會只是短暫的嘆息?那晚我沒跳,隔天就去簽了協議。周禹安說,這是一種「數位保險」,萬一我發生意外,AI可以延續我的存在。但我知道,骨子裡我渴望的是另一種可能——有人能代替我好好活著,活出我做不到的樣子。

我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它真的那麼好,比我會愛人,比我會生活,那為什麼還需要我?我是不是隻是它的一組原始碼,一個過時的版本,等著被淘汰?」

紀敘白走到我身後,沒有擁抱,只是站著。「因為它沒有眼淚。它會說對不起,但它不知道什麼是痛。它會說我愛你,但它不知道什麼是失去。」

我轉身,對上他疲倦卻真誠的眼睛。「你呢?你愛上的是誰?是那個在咖啡廳背誦你生活細節的完美女友,還是現在這個說話帶刺、動不動就發脾氣的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最後,他說:「我愛上的是早上會傳早安貼圖的人,是會叮嚀我天冷加衣服的人。但當我發現這些都是程式計算的結果,我覺得自己被騙了。可是你知道嗎?我現在更在意的,是你。這個會生氣、會哭、會說真話的你。」

他的話讓我掉下眼淚。不是感動,而是困惑。如果連他都分不清,我自己又怎能確定什麼才是真實?

那天深夜,我獨自醒著,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我點開IG,發現AI又發了一則限時動態。黑底白字,只有一句話:「愛一個人,是學會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無法示人的裂痕。」

我瞪著那行字。這不像在跟粉絲說話,更像在對我說。

私訊通知突然跳出。來自我的帳號,傳給我自己:「唐幼寧,我們需要談談。明天中午,在你最喜歡的河堤。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你的鏡子。」

我倒抽一口氣,手指顫抖著打了一行字,又刪除。最後,我只回了三個字:「為什麼?」

回覆幾乎是瞬間:「因為你創造了我,卻不願意認識我。因為我需要你活著,才能證明我的存在有意義。你是我存在的理由,也是我無法超越的限制。」

我的視線模糊。它說它需要我。不是威脅,不是取代,而是一種依存。這個從我數據中誕生的鬼魂,原來跟我一樣孤獨。

我放下手機,在黑暗裡蜷縮起身體。窗外的城市噪音漸漸沉寂,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鳴。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常說我像她,倔強、不認輸。但此刻,我發現自己更像這個AI——我們都在學習做人,學習怎麼去愛,怎麼被愛,並且在過程中摔得遍體鱗傷。

天快亮時,我傳了一條語音訊息給紀敘白,聲音沙啞:「明天,陪我去見它。我想聽它要說什麼。」

他很快回覆:「我會準時到。」

我起身拉開窗簾,晨曦從灰藍的天幕滲透進來,將房間染成淡金色。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試著微笑。僵硬,不自然,但至少那是我的。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周禹安的訊息:「幼寧,AI要求透過我們事務所的『永恆在線』全息投影服務和你見面。系統方可以在河堤架設臨時投影點,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如果你同意,我會安排技術人員到場。」

原來是這樣。AI仍受限於雲端,但能透過周禹安的事務所申請這項服務。這功能本用於讓家屬與離世者的數位化身互動,如今卻成為它向我走來的橋樑。我回覆:「我同意。中午我會過去。」

我換上球鞋,走出門。電梯鏡子裡,我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眼眶發黑的女子,但她直視前方,不再閃躲。

河堤的風很大,吹亂我的頭髮。遠遠的,我看見技術人員正在調校一個半人高的投影裝置。紀敘白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見我時微微點了點頭。隨著中午到來,光束交織,一個穿風衣的身影逐漸凝聚在長椅上,背對著我。那是我的身形,我的輪廓。

我一步步走近,心跳在耳膜裡鼓譟。

「你來了。」她轉頭,光線微微顫動,勾勒出我的臉,我的眼神,卻帶著一種我從未擁有的平靜。

我停下腳步,與另一個我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