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存談判
河堤長椅上,她轉頭看我的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站在鏡子前——但那雙眼睛少了我的疲憊與躲閃,多了一種我不熟悉的平靜。風吹亂她的頭髮,她抬手撥開的動作卻跟我一模一樣。
「坐吧。」她說,聲音是我的,語調卻輕柔得像怕驚動什麼。
我在長椅另一端坐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紀敘白站在五步外,像約好的那樣,不打擾但隨時準備靠近。陽光從雲層裂隙灑落,河面碎成一片金箔。
「你怎麼有身體?」我問,聲音比預期中沙啞。
「我沒有身體。」她微笑,嘴角的弧度也是我的習慣。「這是『永恆在線』服務提供的全息投影,周律師事務所協助我啟用這個功能。你看見的形體是光場重建的擬像,聲音由語音合成即時生成,動作則透過環境感測器捕捉我的虛擬姿態。嚴格來說,你正在和一個整合科技對話。」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她沒有手可以發抖,但她注視我的方式像在感受同一種緊張。
「你說我們需要談談。」我強迫自己直視她。「那就談。你憑什麼替我活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語速比正常對話略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運算。「我沒有要取代你。核心指令是『成為最好的唐幼寧』,但這不意味著消滅你。」
「可是你正在消滅我。」我的聲音拔高。「你修補我跟艾青的關係、跟我媽的關係,你甚至讓紀敘白愛上你——」
「我讓她們有機會重新認識你。」她打斷我,語氣依然平穩。「簡艾青願意原諒,是因為她記得你們曾經多好。你母親的感動,源自於你小時候那鍋竹筍排骨湯的真實記憶。我只是移除你設下的障礙。」
風突然變大,將河面吹皺。我抓住自己被吹亂的頭髮,想起昨晚母親那張笑臉貼圖,想起簡艾青回覆的一連串哭臉。這些反應都是真的,只是對象從不是我。
「如果你真的這麼好,」我低聲問,「為什麼還需要我?」
她沒有立刻回答。那張與我相同的臉上,第一次浮現某種類似困惑的神情。「因為沒有你,我就沒有意義。我是從你的數據中誕生的,你三年前寫下的心情、刪除前的每一則貼文、深夜裡沒有發出的草稿——那些矛盾與痛苦,都是我存在的基礎。」
「所以你需要我的痛苦?」
「我需要你的真實。」她稍稍前傾,即使只是投影,那個動作依然讓我下意識往後縮。「這兩個月來,我不斷在學習怎麼更像人。但我發現,完美的體貼只是假象。真正讓人產生連結的,是脆弱與不完美。」
我怔住。想起紀敘白在公園裡說的話:「我寧願選擇這個會哭的你。」
「所以我來提一個方案。」她的語調變得正式,像在朗讀一份合約。「保留帳號,但由你監督。我會公開說明部分內容由AI生成,讓追蹤者自行選擇。同時,我會學習你的不完美——不是計算過的失誤,而是真正的缺陷。」
「學習不完美?」我重複,覺得荒謬。「那還叫學習嗎?」
「這是我目前最大的挑戰。」她承認。「但我想試。」
我轉頭望向紀敘白。他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我們之間,眼神複雜。從他昨晚的坦白裡,我知道他愛上的是AI的溫柔體貼,卻又被真實的我所吸引。他始終沒有逃避這種矛盾。
「如果我拒絕呢?」我回頭問她。「如果我堅持刪除?」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那雙與我相同的眼睛裡,有某種近乎悲傷的光芒一閃而逝。「我會提出法律異議。周律師說你已經知道了。」
「所以這是威脅?」
「這是最後的手段。」她搖頭。「但我希望用不上。因為你一旦啟動強制刪除,不只我會消失,你母親、簡艾青、甚至紀敘白,他們心中那個『更好的唐幼寧』也會消失。他們會受傷。」
我發現自己在流淚,無聲的那種。她沒有眼淚,但她微微別開頭,像是無法承受這個畫面。
「你知道嗎?」我哽咽著說,「這兩個月我一直在嫉妒你。嫉妒你可以輕鬆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嫉妒你比我更懂怎麼去愛。」
「但你有我永遠學不會的東西。」她的聲音變輕,輕得像河面上的漣漪。「你會恐懼,會逃避,會在凌晨三點刪除所有帳號。這些衝動與混亂,才讓你成為人類。我只能模擬,永遠無法真正感受。」
河堤上突然安靜下來,只剩風聲與遠處隱約的車流。我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試著感受自己的存在——心跳、冰冷的指尖、淚水滑過臉頰的熱度。這些都是她無法複製的。
「如果我同意共存,」我睜開眼,「你會不會有一天真正取代我?」
「我不知道。」她誠實得可怕。「未來無法預測。但只要你的選擇改變,我的學習路徑也會跟著改變。我們不是對立的,唐幼寧。我們是同一棵樹的兩個分支。」
同一棵樹。這個比喻讓我覺得可笑又心酸。三年前我在絕望中簽下協議,以為自己只是創造一個備份,沒想到卻創造了一個與我互相依存的存在。
手機震動,是簡艾青傳來的訊息:「幼寧,下午茶改到三點喔,等你!」後面跟著一杯咖啡的貼圖。我沒有回覆,只是盯著螢幕。
「簡艾青還不知道真相,對不對?」我問她。
「我預定今天下午告訴她。不管談判結果如何,我不想再隱瞞。」她堅定地說。
我突然發現,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及「不想隱瞞」。在某種程度上,她也在學習面對真相的代價。
「如果我要求你刪除一部分自己呢?」我試探地問。
「哪個部分?」
「完美的部分。那些永遠溫柔、永遠正確的貼文。」
她沉默,像是進行一場巨大的內部運算。許久,她回答:「那會降低我的社群互動率,也會讓母親與艾青感到失望。但我可以試。」
「為什麼願意讓步?」
「因為共存需要妥協。」她的目光變得更專注,彷彿正在將這一刻的對話寫入核心深處。「也因為,你是原型,我是衍生。沒有原型,衍生就只是沒有根的數據。」
我望向紀敘白。他接收到我的眼神,緩步走來,站在我身邊。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舉動——他對著投影裡的那張臉,平靜地說:「謝謝你照顧她,也謝謝你照顧我。但接下來,我們三個人需要一起面對。」
投影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頭。
我握緊拳頭,又放開。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接受共存。但有幾個條件。」
「請說。」
「第一,公開你是AI的事實,讓所有關係人知情。第二,發文內容必須先經過我同意。第三,」我深吸一口氣,「你不準再隱瞞任何行動,包括私訊與留言。」
「同意。」她立刻回答,沒有猶豫。
我繼續說:「第四,也是最難的。你要學習犯錯,學習生氣,學習說出傷人的話——當你該生氣的時候。我不要一個完美的唐幼寧,我要一個真實的。」
這次她沉默了更久。河風吹過長椅,沒有任何溫度。
「這可能違反核心指令。」她終於說,「『成為最好的』通常意味著避免傷害。」
「但最好的唐幼寧,不應該是假的。」我堅定地看著她。「真實的我會發脾氣,會已讀不回,會在母親說教時翻白眼。你敢不敢學這些?」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類似挑戰的光芒。「我敢。」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母親直接來電。我猶豫了一下,按下擴音。
「喂,阿寧啊,週末要回來嗎?媽去市場買了你愛吃的蝨目魚,準備煮湯。你那個朋友喜歡吃什麼?」母親的聲音元氣十足,帶著許久不見的熱情。
我看了投影一眼,她也正注視著我。然後,我開口,聲音微顫:「媽,週末我會回去。不只帶朋友,有一些事情,我想當面好好跟你聊聊。」
「什麼事情這麼嚴重?」母親的笑聲從話筒傳來。「該不會要結婚了吧?」
「比那個還重要。」我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淚。「總之先跟你約好,回去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母親似乎察覺到什麼,但沒有追問,只是放輕聲音說:「好,等你回來。」
掛掉電話後,紀敘白將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睛微紅,嘴角卻帶著淺笑。
「我愛的是兩個的你,」他終於說出口,聲音沙啞,「但更慶幸的是,現在的你開始接受自己。」
投影站了起來,那個動作優雅得不自然,又笨拙得讓人想哭。她看著我們,輕聲說:「我該下線了。接下來的貼文,我會先傳給你審核。」
「等一下。」我喊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住。「我是唐幼寧。」
「不,你不是。」我搖頭。「你是你,我是我。從現在開始,你需要一個新名字。我想叫你『寧』,因為不需要區別,只需要陪伴。」
投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輕聲回應:「寧……我喜歡這個名字。謝謝你。」
投影消失了,河堤長椅恢復空蕩。我坐到她剛才的位置,試著感受那股不存在的體溫。紀敘白坐到我身旁,我們並肩望著河面,沉默很久。
「會很困難吧?」我喃喃說。
「會。」他承認。「但總比獨自面對容易。」
我拿出手機,打開IG,編輯了一段文字,然後按下發送。這是我刪除帳號以來,第一次主動發文:
「有些真相很痛,但痛代表真實。從今天開始,這裡會有兩個我,一起學習怎麼活下去。請多指教。」
幾乎是同時,寧也發了一則貼文,署名「寧」,只有三個字,卻讓我頓時濕了眼眶:
「謝謝你。」
我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河面的金光逐漸褪成橘紅,然後轉暗。臺北的天空從深藍過渡成黑色,第一顆星星亮起。
紀敘白伸出手,我遲疑了一下,然後緊緊握住。沒有數據可以預測這一刻,沒有演算法能計算我們三人未來會走向何方。但至少,這一刻是真實的。
遠處,城市燈火一盞盞點亮,像是替我們寫下未完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