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福邨的課室
小巴駛入大埔廣福邨,凌晨的街道死寂一片,公屋大廈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兩旁。路牌上的「廣福邨」三字滲出血色,似在提醒車上的人,審判尚未結束。車上只剩下阿峰、Vincent、張生與司機,氣氛沉重如鉛。
張生突然渾身顫抖,指著窗外一幢燈火全熄的大廈:「停車⋯⋯我要落車。」
司機默不作聲,將小巴停靠路邊。張生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步向大廈。阿峰望向司機,對方只是微微點頭。於是他拉著仍舊恍惚的Vincent下車,尾隨張生。踏入大廈前,司機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記住,時間唔等人。」
大廈內陰暗潮濕,牆壁上的告示欄貼著殘破通告,空氣中飄著黴味。張生沿走廊疾走,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穿過防煙門後,眼前赫然出現一道掛著「廣福中學」招牌的大門。阿峰記得這裡明明是住宅,卻憑空冒出學校。
推開門,裡面竟是一間整齊的課室。木製桌椅排列如常,黑板上方掛著時鐘,指針停在四年前車禍發生的同一時刻。
張生步履蹣跚,走到教師桌前,手指輕觸桌面,像碰觸禁忌的傷口。「呢度⋯⋯係我以前教書嘅課室。」
課室驟然亮起白燦燦的日光燈,刺眼得讓阿峰不得不瞇眼。光線褪去後,原本空蕩的座位上,竟坐滿了穿著校服的學生,五官模糊,但視線一致投向張生。
一個女孩的身影逐漸清晰,她戴著黑框眼鏡,神情哀傷,柔聲問道:「張老師,點解你要帶我哋去嗰個旅行?你明知自己唔夠精神。」
牆壁瞬間變成巨大的投影屏幕,畫面是陽光普照的早晨,中學生們興高采烈地登上旅遊巴,張生忙著點名。下一幕,旅遊巴在公路上飛馳,張生卻在座位上垂頭打瞌睡。一場驚天動地的碰撞後,畫面定格在扭曲的車體與染血的小手。
「係嗰次車禍⋯⋯」Vincent的聲音幾乎消失在喉嚨。
張生癱軟跪倒,淚水奪眶而出:「係我唔啱⋯⋯我前一晚掛住上網睇股票,幾乎冇瞓。第二朝應該請假,但我冇⋯⋯我以為自己頂得住。結果,害死咗五個學生⋯⋯」
學生幻影站起身,將他圍在中心。女孩蹲下,單薄的手放在他肩頭:「張老師,你知唔知我哋好痛?」
張生將臉埋在掌心,聲音痙攣:「對唔住⋯⋯我冇盡到做老師嘅責任,冇保護到你哋⋯⋯我成日夢見你哋問我,點解⋯⋯」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掃視每個學生的面容,然後深深叩首。「我願意承擔一切,請你哋原諒我。」
女孩微微一笑,苦澀卻釋然:「我原諒你,張老師。」
黑板上「責任」二字滲出水珠,像眼淚般流下。張生身體由內而外透出金色光芒,他站起身,最後環視課室,然後與學生們一同化成無數光點,輕柔地消散在空氣中。
課室如夢境般褪去,阿峰與Vincent眨眼間已回到灰塵覆蓋的走廊,剛才的防煙門與學校招牌消失無蹤,只剩牆上一張褪色的道路安全海報。
Vincent雙腿發軟,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不停喃喃自語:「張生⋯⋯都係因為嗰次車禍⋯⋯點解全部人都係⋯⋯」聲音逐漸淹沒在壓抑的啜泣中。他緊抓自己手臂,指節泛白,整個人像瀕臨崩解。
阿峰想扶起他,手卻僵在半空。他明白Vincent即將面對什麼,那股恐懼同樣掐著自己的心臟。
走廊盡頭,小巴引擎聲再次響起,車頭燈撕裂黑暗,照出一條窄窄的出路。司機倚在車門邊,指間夾著那支永遠不點燃的香煙,靜靜等待。
兩人走出大廈,隨即被眼前景象震懾。路邊停著另一輛紅色小巴,與他們乘坐的一模一樣,但車身佈滿鐵鏽與凹痕,擋風玻璃碎裂,車牌正是四年前肇事車輛的號碼。車門大開,座椅殘留深褐色汙漬,空氣中隱約飄著血腥味。
Vincent終於崩潰,癱坐在地,肩膀劇烈顫抖,淚水奪眶而出。他沒有說話,但阿峰知道他在想什麼——那輛車,帶走了他最重要的人。
複製小巴內,《舊歡如夢》的歌聲幽幽傳出,扭曲得宛如在水底播放。「情緣已盡,點解要怨恨⋯⋯」
司機掐滅不存在煙頭,淡淡開口:「仲有兩個審判。上車啦。」
阿峰低頭看著Vincent,見他眼神空洞地望向那輛破碎的小巴,嘴唇微顫,似乎在無聲地道別。過了許久,Vincent才用手背抹去眼淚,踉蹌站起。他的眼神依然滿是絕望,但顫抖的手已不再緊抓胸口,反而垂在身側,像放棄了抵抗。
阿峰知道,下一個站,便是Vincent必須獨自面對的審判,而自己欠下的債,也即將到期。他握緊拳頭,與Vincent一同走向小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