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乘客
複製小巴的車門打開,裡面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沙沙的錄音質感:「Vincent,點解你咁對我?」
Vincent雙腿顫抖,慢慢從地上爬起。他望著那輛與四年前車禍一模一樣的小巴,鐵鏽爬滿車身,玻璃碎裂成蜘蛛網狀。車牌號碼清晰可見——正是新聞中那輛被意外波及的私家車。
「對唔住⋯⋯」Vincent喃喃,聲音像從喉嚨擠出。他一步步走向車門,每踏出一步,腳印就留在地面,像踩在未乾的水泥。
阿峰伸手想拉他,但司機按住阿峰肩膀,力道沉重如鐵。「由佢啦,」老人沙啞地說,「佢等呢刻好耐。」
「等咩?」阿峰甩開他,但雙腳像生了根,無法動彈。
Vincent爬上小巴,車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透過碎裂的玻璃,阿峰看見車廂內座椅佈滿乾涸的深褐色汙漬,一臺錄音機放在司機位旁,磁帶緩緩轉動。Vincent走上車,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雙肩緊繃,手指死死摳住座椅邊緣。
錄音機發出咔一聲,開始播放一段對話。那是Vincent的聲音,年輕幾歲,帶著壓抑的怒氣:「我哋冇可能㗎,我唔可以俾人知⋯⋯」
另一個男聲,更溫柔,但充滿絕望:「咁我呢?我算咩?」
對話重複,像跳針的唱片。Vincent突然尖叫:「夠啦!收聲!」他用力捶打前座,手指滲出血絲。
車窗外,景象開始扭曲。廣福邨的灰色大廈如蠟融化,露出底層的幻影——一間高層公寓,窗簾緊閉,室內昏暗。那是Vincent和前男友同居的地方。幻影中,前男友阿凱坐在梳化上,手中握著一張照片,眼淚無聲滑落。然後他起身,走向門口,留下一封信。
「唔好走⋯⋯」Vincent對著幻影低語,但幻影不為所動,逕自離開。
錄音機繼續播放,這次是阿凱最後的電話留言:「Vincent,我唔想逼你,但我真係好攰。我走先,唔係你嘅錯,係我太脆弱。」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通話切斷。
Vincent全身顫抖,他跪在座椅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窗框。「唔係咁㗎⋯⋯如果我唔係咁驚,如果我肯承認我哋嘅關係,佢就唔會揸車走⋯⋯」
那場車禍,正是阿凱離開後發生的。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駛上快速公路,精神恍惚,最終在獅子山隧道口與一輛失控的小巴迎面相撞。新聞報導說他是當場死亡,遺書上寫著:「對不起,我愛你,但我無法活在謊言裡。」
Vincent突然抬頭,望向駕駛座。那裡,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成形——阿凱,穿著車禍當天的衣服,轉頭望向後方,眼神平靜,但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
「阿凱⋯⋯」Vincent伸手,穿過幻影。
幻影開口,聲音重疊著錄音機的沙沙聲:「你終於肯認啦?」
「我認,全部都係我嘅錯。我因為驚俾人知我係同志,逼你收埋,搞到你有抑鬱。個日你打電話俾我,我仲話你煩,叫你死咗去⋯⋯我冇諗過你真係會⋯⋯」Vincent聲音哽咽,眼淚奪眶而出,每一滴落下,車廂內那些陳年血漬就淡化一分。
幻影的阿凱微微一笑,像釋懷。「其實我冇怪過你。我只係想你勇敢啲,唔好一世都逃避。」
Vincent跪在過道上,雙手合十,像信徒懺悔。「對唔住,阿凱。我會記住你,唔會再收埋自己。」
複製小巴的引擎突然啟動,車頭燈亮起,射出兩道白光。車身震動,但不再滿目瘡痍——鐵鏽剝落,玻璃癒合,汙漬消失。車廂內光線轉暖,像淩晨微光。幻影的阿凱轉頭望向前方,輕聲說:「走啦。」
小巴駛動,前方憑空裂開一道隧道入口,黑暗吞沒車身。Vincent最後回頭,隔著玻璃,對阿峰做了一個口型:「多謝。」
然後,整輛車連同隧道,像被橡皮擦擦去,從空城中抹除。只剩地上四個車輪印,和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阿凱常用的香水。
阿峰呆呆站著,拳頭握緊至指甲陷入掌心。他想起自己四年前那三十秒的猶豫,那通沒撥出的報警電話。每個人的罪都在這座空城裡被攤開,而他,是最後一個乘客。現在車上只剩下阿峰與司機兩人。
「仲有幾多個?」阿峰轉身,瞪著司機。
老人站在風中,衣擺不揚。他舉起兩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然後朝阿峰一指。「一個係我,一個係你。」
「你?」阿峰上前,聲音沙啞:「你係當年嘅司機,你疲勞駕駛,害死全車人。點解你可以繼續留喺度?」
司機緩緩轉身,望向街道盡頭。那裡,一座從未見過的隧道入口憑空顯現,洞口沒有光,像一張等待吞噬一切的口。「因為我認咗罪,所以我永遠困喺呢個循環,負責引導每一個有罪嘅乘客。」他望向阿峰,眼中沒有怨恨,只有疲憊。「你係最後一位。四年前,你見到架車撞壆,你有機會報警,但你揀咗走。」
阿峰雙腿發軟,他後退一步,背脊撞上路牌。路牌上的文字扭曲成「你欠的,總要還」。
司機指向隧道口:「最後一段路,要你自己行入去。你當年見到嘅,要還返出嚟。」
小巴引擎低吼,那首《舊歡如夢》再次響起,但這次歌詞只剩一句,不斷重複:「情緣已盡,點解要怨恨⋯⋯」
阿峰望向黑洞般的隧道入口,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走進去,就必須面對四年前那隻從車窗伸出的小手,那通沒撥出的電話,那三十秒懦弱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