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0 第二個死者
救護車鳴笛聲在車廂內迴盪,李慧妍終於開口:「嗰日我當值,送嚟嘅傷者有兩個,一個係阿傑,另一個係個女義工,佢喺地盤做社區服務,被跌下嘅棚架砸中。」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公司要求我哋只上報一個死者。」
麥芷晴的視線從手機屏幕移開,盯著李慧妍。「咩叫只上報一個?另一個呢?」
李慧妍低下頭,雙手緊握著那部碎裂的義工手機。「我唔知……送到醫院嗰陣,義工仲有呼吸,但頭部傷勢好嚴重。醫生話要緊急開刀,但手術室滿曬,要等。嗰段時間,公司嘅人嚟咗,係咁同我哋講,話唔好搞大件事,佢哋會處理。」
「處理?即係點?」周子榮打斷她,語氣急促。「你哋就咁由得個義工死?」
「我冇!」李慧妍抬起頭,眼眶泛紅。「我係護士,我點會想見死不救?但我只係個細護士,我冇權決定。醫生收到指示,話要優先處理阿傑,因為佢傷勢睇落更嚴重。到手術室有位,已經過咗成個鐘,義工嘅情況急轉直下……」她說不下去,掩面哭泣。
麥芷晴心頭一沉。「所以,義工係因為延誤救治而死?」
李慧妍點頭,從口袋掏出一部醫院平板電腦,屏幕亮起,顯示一份醫療記錄。「呢份係我竄改過嘅記錄,上面寫義工送到醫院時已傷重不治。但事實係,佢仲有得救。」
張立仁湊前細看,臉色凝重。「你哋成間醫院都包庇公司?」
「管理層話,如果唔配合,成個創傷部門都會被檢討,到時好多人會失業。」李慧妍抹去眼淚。「我屋企有個長期病嘅老豆,我唔可以冇咗份工。」
收音機突然響起,這次不是噪音,而是一段清晰的電話錄音,一把冷靜的女聲說:「52A小巴,你車上嘅義工手機信號被我哋攔截,佢嘅死亡時間係中午十二點零七分。我哋係一班地盤意外嘅家屬,用咗好長時間收集證據,今晚用技術手段逼你哋停喺呢度,就係要你哋親口講出真相。而家,邊個帶佢手機上車,先至係關鍵。」
「係邊個?」趙美玲顫聲問,她一直沉默聽著,這時終於開口。「邊個咁陰質,連死者嘅遺物都偷?」
李慧妍輕輕舉起手中的義工手機,低聲說:「手機係我帶上車嘅。今日喺地盤救人嗰陣,混亂中我見到呢部手機喺地下,以為係自己跌咗嘅,隨手執起放入衫袋,到醫院先發現係唔係我嘅。我本來想交俾警方,但公司嘅人即刻嚟咗,逼我竄改記錄,我驚俾人知我拎走咗證物,就唔敢再出聲。」她咬著唇。「對唔住,我隱瞞咗。」
周子榮突然站起來,神情驚愕。「我見到你執起部手機!嗰陣我忙住幫阿傑止血,見到你彎腰執嘢,但我冇為意係手機。」他轉向其他人。「佢講嘅係真,我親眼見到。」
車廂內一片死寂。
麥芷晴質問:「李姑娘,你點解而家先肯講?」
李慧妍哽咽:「頭先收音機話要搵帶手機上車嘅人,我驚到唔敢認。但聽完佢哋話係家屬組織,我覺得再隱瞞只會更對唔住個義工。」
「打開佢,睇下有咩訊息。」陳國強從駕駛座轉過身,面容疲憊。
李慧妍照做。義工手機的WhatsApp對話框彈出,最後一則訊息是一段未發出的語音,時間是今日中午十二點零二分。她點擊播放。
一把年輕女聲,虛弱但焦急:「救命……棚架塌咗……阿傑俾鋼筋壓住,我鬱唔到,我個頭好痛……有冇人聽到?唔好理我,救阿傑先……佢屋企人等緊佢返去……快啲搵人嚟……」背景傳來金屬扭曲聲和微弱的呻吟,然後語音戛然而止。
趙美玲終於崩潰,嚎啕大哭。「阿傑……阿傑佢就係咁死咗……佢係我個仔!」
李慧妍摀住嘴,淚流不止。「如果當時我哋唔係聽公司指示,可能兩個都救得返……」
收音機再次發聲,語氣變得嚴厲:「你哋每個人,都係幫兇。司機偽造安全記錄,工人知情不報,護士竄改醫療記錄,社工隱瞞真相,教師嘅仔生前揭露問題但被壓下,勞工處嘅報告未公開。呢個義工,因為你哋嘅沉默而死。佢嘅手機,就係你哋嘅罪證。」
麥芷晴深吸一口氣,她感到胸口窒息。「你哋咁做,為咗乜?」
一陣靜電幹擾後,聲音回答:「我哋係一班失去親人嘅家屬,唔想再見到同樣嘅事發生。我哋用盡方法,先攔截到信號,逼你哋面對真相。而家,車門將會打開,但你哋要記住,走出呢架車,唔代表走出罪責。證據我哋已經同步交咗俾警方,你哋好自為之。」
小巴突然一震,車門發出解鎖的輕響,向外彈開。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只有遠方地平線透出極微弱的晨光。
陳國強啟動引擎,將小巴慢慢駛出廢棄支線,回到正確的道路。他聲音沙啞:「我會去自首。呢本工作日誌,同埋麥小姐嘅報告,會係證據。」
李慧妍緊緊握著義工手機和平板電腦:「我會向警方交出手機,同向醫管局舉報自己竄改記錄。」
張立仁嘆了口氣:「我會向機構坦白,交出封口費嘅錄音。」
趙美玲抬起頭,淚眼婆娑:「我會重新整理阿傑嘅草稿,幫佢完成揭露安全問題嘅心願。」
麥芷晴望向窗外,天色仍暗。她拿出手機,按下發送鍵,那份擱置的調查報告終於寄出。然後她回頭看著車內眾人,輕聲說:「我哋落車吧。」
乘客們陸續站起,逐一下車。凌晨的夜色仍濃,他們的臉在車廂昏黃燈光下顯得疲憊。陳國強留在司機位,向他們揮手道別。
麥芷晴是最後一個下車的。她轉身看著陳國強,後者點點頭,彷彿在說:去吧。
她走下車,站在路邊,呼吸著微涼的空氣。身後,小巴緩緩駛離,向著警車聲傳來的方向開去。他們都沒有回頭,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審判,在各自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