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屍面貌如夫
我在驗屍臺上看見顧硯舟的臉。
蒼白僵硬,喉間一道紫黑勒痕,雙目半闔,嘴角掛著暗色血沫。我的手沒有抖。仵作的刀穩穩劃開他胸膛,肋骨間積著熟悉的暗色血沫——是死後才被勒的。但昨夜,他明明睡在我枕邊,呼吸均勻,身子溫熱。
我放下刀,指尖探入那道勒痕。溝壑淺而平整,表皮未見掙扎破損,確是死後造作傷。真正致命處在腹中。我剖開胃袋,一股杏仁氣味淡淡散出。毒發身亡,而後遭人勒頸偽裝。
停屍間燈火昏昧,牆角柳婆子正低聲囑咐徒弟搬運雜物。她是衙門裡的積年穩婆,偶爾幫仵作房打下手,嘴碎但手腳利落。我沒讓她靠近屍身,只吩咐備熱水淨手。
「簡姑娘,這人沒名沒姓,又死得蹊蹺,該怎麼落檔?」柳婆子問。
「先記無名男屍,待認領。」我擦淨手上血汙,筆尖在格目上停住。死者年約三十,身長五尺八寸,右手虎口有握筆老繭,身著青布直裰,無任何信物。唯一古怪處是耳後有個細小針孔,周圍微微紅腫。
我記錄完畢,將屍身蓋好白布,步出停屍間。外頭天光刺眼,集市嘈雜,豆腐攤的吆喝聲一如往日。可是我的腳步卻有些虛浮,像踩在棉絮上。那張與丈夫一模一樣的臉在我眼前晃動,我暗忖,或許是連日驗屍,眼花了。半年前我也曾將一具溺水屍錯認成鄰街的貨郎,直到家屬來認,才知是外鄉人。人若心思太重,眼睛便會騙人。
傍晚時分,顧硯舟歸家。他仍舊穿著月白長衫,手裡提著一包桂花糕,見我便笑:「青棠,今日衙門事忙?臉色這樣差。」
我瞧著他頸側,光潔無痕,喉結隨說話起伏。我伸手過去,假意為他拂去肩上灰塵,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脖頸。肌膚乾燥溫熱,沒有絲毫異樣。
「不忙,只是有個屍身難驗。」我垂手接過桂花糕,甜香撲鼻,胃裡卻一陣翻攪。
他略皺眉,握住我的手:「若太辛苦,不如歇幾日。書鋪近來清閒,我能多陪你。」
我抽回手,淺笑搖頭。他的手向來溫暖,此刻我卻覺得那溫度像火,燙得我心底發慌。
夜裡同寢,他很快入眠,鼻息平穩。我側身貼近,仔細觀察他頸側。燭火已滅,借窗外月光,那處皮膚仍平滑如常。我悄悄觸摸,脈搏沉穩有力。不是死後偽裝,這是活生生的顧硯舟。
我闔上眼,腦中卻浮現驗屍臺上的面孔。那分明是他。可世上怎會有兩個顧硯舟?莫非是雙生兄弟?但從未聽他說起。或是有人易容?但屍身耳後並無面具痕跡。我翻來覆去,終究歸於幻覺。定是我近來心神不寧,將丈夫的臉套在了死者身上。如此一想,心下稍安,這才迷糊睡去。
醒來時天已微亮,我右手腕隱隱作痛。腕上那道舊傷,顏色比平日深了些,像新添的瘀痕。我記不起昨夜何以壓到手腕,只依稀覺得有夢,夢裡有人在我耳邊低語,內容零碎難辨。
匆匆梳洗,我直接趕往縣衙停屍間。推門的瞬間,我的手僵在半空。
白布揭開,那具無名男屍面目全變。臉型變得瘦長,眉骨突出,嘴唇薄而蒼白,分明是個陌生男子。我怔怔後退,撞上身後的木桌。柳婆子正巧進來,見我神色慌張,也探頭去看屍體:「怎麼了?這人有啥不對?」
「昨日你看見的臉……是什麼模樣?」我問她。
柳婆子茫然:「就這模樣啊,一個瘦臉漢子,昨晚抬來時就是這樣。簡姑娘你是累糊塗了?」
我沒答話,翻開昨日自己寫的驗屍格目。那上面的字跡是我親筆,可內容卻與我的記憶對不上。屍狀描述中,「面容完好」四個字清清楚楚,並無任何提及面貌特徵的記錄。我明明還寫了「面貌肖似某人」,那行字去哪了?我渾身發冷,指尖將格目邊緣捏出摺痕。若是有人篡改,為何墨色、筆跡都與我的一般無二?我忽然想起,今晨手腕的疼痛比往日更烈,像是在提醒我遺忘了什麼。莫非我夜裡曾做過什麼,卻全無印象?
我衝回仵作房,找出所有相關卷宗。這時捕頭莫子淵掀簾進來,他一身玄色公服,腰間掛著鐵鏈與令牌,見我慌亂模樣,眉頭微蹙。
「簡姑娘,那具無名男屍有進展嗎?」他聲音低沉,目光卻銳利如刀。
我強自鎮定:「還在查。死者胃中有毒,死後遭勒,致命傷是毒發。」
莫子淵走近,壓低聲道:「這手法與十二年前一樁舊案相似。你可記得你母親的死?」
我的心猛地一揪。母親當年死於自縊,縣衙結案時也是莫子淵經手,他當時只是個小捕快。我抿唇不答。
他續道:「當年你母親耳後有一針孔,如今這屍身也有。我調閱舊卷,發現那樁案子疑點甚多,只是當時縣令急於結案,無人深究。」
「莫捕頭想說什麼?」我冷聲問。
他凝視我片刻,語氣放軟:「我只是擔心你。此事處處透著古怪,你若想起什麼,務必告知。」
他走後,我獨坐良久。右手腕的刺痛陣陣傳來,我擼起袖子,那道舊傷顏色暗紅,形狀像個小小的咬痕,卻又似針刺。我從未記得自己如何受的傷,母親死後那幾年的事,我只餘零星片段。
我回到仵作房,從鎖著的木櫃裡取出母親的舊驗屍格目。紙張泛黃,墨跡斑駁。上頭寫著「自縊」,旁邊有當時仵作的畫押。我仔細端詳那些字跡,發現在邊角處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彷彿是後來用細毫添上的:針孔在耳後。
我按上自己的耳後,那裡皮膚平滑,並無針孔。可我的右手腕,同樣位置,卻莫名刺痛起來,像有根看不見的針深深扎入。
窗外日光西斜,衙門裡漸次安靜。我收好格目,走去停屍間再看那具屍身。陌生男子的臉靜靜仰著,喉間勒痕已呈青黑。我用手指按壓他耳後針孔,附近的肌膚已硬,那是死後至少六個時辰的跡象。
可昨日午後我明明驗過,那時屍身面貌仍是顧硯舟的模樣。今日一大早再見,卻變成這張瘦長臉孔。柳婆子說屍體從昨晚抬來便長這模樣,那我的記憶從何而來?是屍變?還是……我看錯了?
我的仵作手冊從不離身,上頭每條記錄都是親眼所見。但此刻我對著那頁紙,竟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我記得昨夜顧硯舟頸上無傷,記得今晨他為我簪髮時手指溫暖。可我也記得停屍臺上那張一模一樣的臉。
這其中必有蹊蹺。我要找出真相,哪怕真相指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