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尋母骨
縣牢的門鎖咔嚓一響,我從草蓆上坐起,卻見來人不是送飯的獄卒,而是莫子淵。他手掌壓在刀柄上,低聲道:「簡姑娘,隨我來。」
「莫捕頭,你這是劫獄?」我望著他。
「知縣尚未升堂,我帶你去尋個真相。」他示意我跟上,門外竟無看守。夜色沉沉,這已是第五個夜晚,再過兩個時辰便是第六日的凌晨。他領我從衙門後門出去,一匹馬繫在巷口。
我上了馬,他牽著韁繩快步穿過小巷。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傷口還滲著血跡——那是白天為我擋箭留下的。我心中紛亂,卻只問:「去哪兒?」
「城外亂葬崗。」他聲音平穩,「你母親真正的埋骨處。當年縣令草草結案,是我爹偷偷葬了她,沒讓她葬在義莊。」
這幾句話像針刺進我心裡。母親死後,我只被告知她自縊,連墳塋都不曾見過。馬蹄踏著碎石子,出了縣城,郊野陰風陣陣,亂葬崗就在眼前。
莫子淵停下腳步,指著一座無碑土墳:「就在這。」我跪下,以指刨土,指甲陷進濕泥。黑暗中只有鐵鏟與泥石的磨擦聲,還有我壓抑的呼吸。
不久,鏟尖碰到硬物。我撥開泥土,顯出一具白骨。骸骨蜷縮,頸骨有明顯裂痕。我以仵作的專業,開始檢視——顱骨耳後,一點針孔直透顱腔。我用手指探了探,針道周圍骨質略有腐蝕,正是長針刺入的痕跡。母親不是自縊,而是遭人用長針從耳後刺入顱內致死,再偽裝成上吊。
「和我驗的那具無名屍一樣。」我喃喃道,手有些發顫。
我繼續查驗,發現肋骨間不僅有細微刀痕,腹部位置更可辨出一道十字形的切削痕跡,與我在假遺骸上見過的傷口形狀一模一樣,但這副骸骨才是母親真身,骨骼特徵吻合她的年齡與舊傷。莫子淵提著氣死風燈,燈光下我輕輕撥開肋骨,那十字傷的邊緣整齊,顯是死後遭人補刀,而非生前掙扎所致。我心底浮現幼時畫面:自己握著剪子哭著劃開母親腹部,但那個傷口雜亂無章,根本不足以致命,真正的致命傷是耳後長針。兇手定是在我昏迷後才下手,並在死後補上十字刀痕,或許是為了符合某種儀式。
腹骨處還嵌著一塊小小的玉玦。我輕輕取出,拭去泥土。玉玦溫潤,上頭刻著一個「顧」字。我認得這玉,顧硯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是他家傳信物。
「這玉……」莫子淵湊近看,「是你母親的?」
「我見他戴過。」我將玉玦攥在掌心,「顧硯舟與我母親到底有何關聯?」
莫子淵沉默片刻,忽道:「我爹當年承辦此案,曾告訴我,你母親並非普通婦人。她與京城某些人物有來往,死前不久,曾有人夜訪你家。高層施壓以自縊結案,我爹一直心懷愧疚,所以這些年暗中照看你。」
「照看我?」我抬起頭。
「讓我多注意你,說怕你也遭不測。」莫子淵聲音低沉,「但我沒想到,你自己竟成了嫌疑。」
我沒有答話,將玉玦收進袖中。正在收拾母親遺骨時,林間忽然一陣騷動,數道黑影從四面包抄而來。
「小心!」莫子淵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拔出腰刀。蒙面人持刀逼近,他揮刀格擋,金鐵交擊聲刺耳。
我環顧四周,蒙面人約有五、六人,個個身手矯健。莫子淵一人難敵,很快手臂中了一刀,血染衣袖。我心中焦急,卻見一名蒙面人彎弓搭箭,直指我們。
「快走!」莫子淵推我一把,自己卻被箭矢射中後背,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莫子淵!」我撲過去扶他,他卻咬牙道:「別管我,帶遺骨走!」
蒙面人見他重傷,不再追擊,迅速撤入林中。我撕下裙擺,壓住他傷口——箭頭深入肺腑,必須立刻處理。我用隨身銀針暫時止血,又割下布條簡單包紮。
「你忍著點,我帶你回城。」我扶起他,他已昏了過去。幸好馬還在附近,我用盡力氣將他架上馬背,自己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回縣城。
天色微明,第六日破曉時分,我們回到簡家宅院。顧硯舟見狀大驚,幫我將莫子淵安置在東廂房。那是我家常備的客室,與正房隔著一道短廊,平日用來招待親近友人。廂房內陳設簡單,靠窗一張木榻,榻邊矮几放著藥壺與紗布。我顧不得換下血衣,立即為他拔箭療傷。
經歷這一番折騰,我疲憊不堪。顧硯舟端來熱水,站在一旁。等莫子淵呼吸平穩後,我轉向顧硯舟,取出那枚玉玦:「這是在我母親遺骨旁找到的,與你那枚一模一樣。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
他臉色驟變,良久,才從懷中取出一份密檔遞給我:「青棠,你母親曾是朝廷的暗探,隸屬一個秘密組織。這玉玦是組織信物,用來辨識身份。當年她調查一樁謀逆案,遭人滅口,我奉命接替她的任務,同時保護你。」
「保護我?」我冷笑,「所以你娶我,也是任務?」
「起初是。」他直視我,「但後來,我是真心實意。你夜間那些詭異行徑,我早已知曉。你服下的藥,除了讓你安眠,也能抑制你心中那個人格。」
「你早就知道我是個瘋子?」我退後一步,聲音顫抖。
「你不是瘋子。」顧硯舟道,「你是受了傷。幼時親眼目睹母親被殺,心智為了保護你,分裂出另一個人格。那個人格會模仿兇手的手法,對你認為有威脅的人下毒。」
我抱住頭,蹲下身去。所有的碎片拼湊起來:幼時的記憶,夜間失憶,無名屍身上的針孔。原來,那些人都是我殺的?
「沈明懷、馬六……他們都與我有過節。」我喃喃道,「我卻記不得自己動手。」
「那不是你。」顧硯舟蹲下,握住我肩膀,「那是另一個人,一個為了讓你活下去而誕生的人。」
我推開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記憶像潮水般湧來——母親倒在地上的血泊,我手握帶血的剪子,哭著劃開她的腹部,以為能取出「讓她痛苦的東西」。但那剪子只劃開皮肉,真正的致命傷,是耳後的長針。
是兇手趁我昏迷後下的手。而我的人格分裂,從那刻開始。
夜深,我服下顧硯舟遞來的安神湯,假裝沉睡。意識逐漸模糊,卻又有一股陌生的清醒從深處升起,彷彿另一個自己睜開了眼。我的身體被無形的線牽引,無聲坐起,手腳熟練得如往常。腳走到妝臺前,銅鏡映出我的臉,嘴角勾起一抹陌生的笑。
那張臉笑著,用我的聲音低語:「該去見最後一個了。」
我看著自己打開房門,穿過短廊,走向東廂房。莫子淵安靜地躺在榻上,月光照著他蒼白的臉,傷口上的紗布微微滲血。我想喊,卻發不出聲;想停下,雙腿卻不聽使喚。我的右手從袖中抽出一根細長銀針,針尖在月色下泛著冷光。最後的清醒,是我推開廂房的門,一步一步走近榻邊,左手輕輕撥開他耳後的髮絲。
窗外,顧硯舟的腳步聲急促接近。現在,正是第六日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