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無名
枕邊無名・第 6

最後一具是我

正文

我在驗屍臺前醒來,手裡握著慣用的銀針,針尖沾血。臺上躺著莫子淵,面色安詳,頸側細小針孔泛青。他的指尖還勾著一綹長髮,是我的。

我記得昨夜在亂葬崗受襲後,莫子淵重傷昏迷,顧硯舟將我們帶回縣城,為避人耳目,暫將莫子淵安置在驗屍房隔壁的東廂房養傷——從正房穿過短廊便是驗屍房,廂房與驗屍房僅一牆之隔,夜間看守倒也方便。我則在驗屍臺上和衣歇下,誰知醒來竟見他陳屍臺上。我低頭看自己,衣襟血跡已乾,手腕舊傷隱隱作痛,彷彿針刺。

門被推開,柳婆子見狀倒抽一口涼氣,手中瓷碗摔在地上,藥湯濺濕裙角。她退後兩步,顫聲道:「這、這是……」我抬眼望向她,嘴唇乾澀,說不出半個字。低頭再看莫子淵,他的佩刀還掛在腰間,從未出鞘。他信任我,才會在養傷的廂房裡毫無防備。

我強迫自己回憶。昨夜服藥後,意識陷入混沌,隱約記得推開廂房的門。他躺在床上,傷口滲血,見我進來還勉強一笑:「青棠,這麼晚了……」我沒有答話,只是坐在床沿,輕聲說為他換藥。他闔上眼,我從袖中抽出銀針,刺入他耳後。他身子一僵,睜眼看我,唇邊泛起苦澀的笑,像是早料到這般結局,然後緩緩閉目。

可我記得自己殺人之後並未停手,而是將他從床上扶起,扛過短廊,輕放在驗屍臺上。那時我彷彿無悲無喜,只是覺得他該躺在這兒——這是我平日起居驗屍的地方,也是最能掩蓋痕跡之處。做完這一切,我才回到驗屍臺旁,悄然睡去。

那不是我。那是另一個人,一個為了保護我而生的女子。她下手時,我甚至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平穩如常。

門外腳步聲急促接近,顧硯舟闖了進來。他看眼臺上的屍體,又看向我,臉色煞白,卻不意外。他握住我沾血的手,低聲說:「我來遲了。」我甩開他,踉蹌後退,背抵牆壁,冷聲問:「你早就知道我會殺他?」他默然片刻,點頭:「莫子淵查到你的秘密,他打算今日向知縣舉發。昨夜我本想攔他,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

「所以你一直監視我?」我聲音發顫。

「我是保護你。」他眼中有淚,「你母親留下的遺書裡寫得明白,你幼時目睹她慘死,心智受創,從那時便分裂出另一個人格。那人格只在你感覺威脅時出現,模仿兇手手法,對目標下毒。我奉組織之命來查你母親的死因,也奉命守護你。可婚後我才發現,你的病比我想得更重。」

我捂住雙耳,不想再聽。記憶碎片猛然拼湊:母親倒在地上,血泊蔓延,我握著剪子哭喊;後來縣衙裡那些與我起過爭執的人,一個個死去,針孔都在耳後。沈明懷在藥鋪與我爭藥材,馬六誣我驗屍不公,他們都曾讓我心生怨憤,然後便死於相同手法。

「那些人,都是我殺的?」我喃喃問。

「不是『你』,是你心中的另一個自己。」顧硯舟走近,試圖擁住我,「可我也有罪,我明知你夜間會犯病,卻只用藥壓制,不敢告訴你真相,怕你承受不住。」

我推開他,走到驗屍臺前,伸手闔上莫子淵的眼。這男人暗戀我多年,為我查案奔波,最終卻死在我手裡。我對顧硯舟平靜道:「我要自首。」他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我手腕:「不行,你若認罪,必死無疑。讓我來,我是錦衣衛,可以偽造案情,說這一切都是我所為。」

「你瘋了?你頂罪也是死罪。」我搖頭。

「我本就是密探,生死早置之度外。」他捧住我的臉,額頭相抵,「青棠,活著,我們才能有將來。你母親用命換你的平安,我不能讓她白死。」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泛黃的遺書,塞進我手心。我展開,上頭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青棠吾兒,你若見此信,娘已不在。娘乃朝廷暗探,因查緝私鹽案遭人毒手。殺我者戴斗笠,左頰有疤,用長針刺腦。娘最怕你目睹此景,心智受創。我已托顧家小哥暗中護你,他父與我同僚,可信。願你忘卻噩夢,平安長大。」

淚水滴在紙上,暈開墨跡。原來母親早就知道我的病根,顧硯舟的接近確實是任務,但他的情意,也是真的。

門外傳來雜沓腳步聲,知縣帶人趕到。柳婆子已去報官。顧硯舟將我拉到身後,對知縣拱手道:「大人,所有命案皆是草民所為。草民實為錦衣衛密探,因任務紛爭殺人,簡氏全然不知。」知縣驚疑不定,命人將他押入大牢。我想開口,他回頭望我一眼,眼神溫柔而決絕,我終究沒能出聲。

那夜,我在仵作房呆坐至三更。房裡仍殘留著藥草與死氣的混合味。我撫過那些驗屍工具,銀針、小刀、藥瓶,這些曾助我查明真相,也成了兇器。柳婆子送來食盒,見我模樣,嘆道:「姑娘,顧先生他……明日午時就要行刑了。」我握緊銀針,針尖刺痛掌心。我不能讓他死。

我用仵作身份進入死牢,說要為顧硯舟驗傷。獄卒不疑有他,放我入內。牢中陰暗潮濕,顧硯舟鎖在角落,見我來,苦笑道:「你還是來了。」我沒答話,從袖中取出迷藥,趁獄卒轉身,迅速撒向燭火。藥粉遇火化作白煙,獄卒吸了幾口便灘軟倒地。我從獄卒腰間取來鑰匙,打開枷鎖,拉著他往外跑。

夜色中,我們穿過小巷,從城牆殘缺處翻出城外。身後傳來追兵吆喝,但我們早已備好馬匹,一路向北疾馳。天快亮時,我們躲進一處荒廢的山神廟,顧硯舟腰間傷口裂開,我撕下裙擺為他包紮。他握住我的手,輕聲道:「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顧硯舟和簡青棠。」我靠在他肩頭,淚終於落下。

兩個月後,我們在北方一座無名山村定居。他改名換姓,做了獵戶;我憑著仵作知識,替村民看些跌打損傷,成了草藥郎中。山間日子平淡,我依然會短暫失憶,有時醒來發現自己站在林間,手裡握著不知名的藥草。他從不追問,只是替我擦去手上的泥,說:「記不起也沒關係,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那日春雪初融,我整理藥箱時翻出一根銀針。針尖在日光下閃亮,我愣愣看著,忽然聽見窗外顧硯舟喚我:「青棠,吃飯了。」我應了一聲,將銀針收入袖中。心底明白,另一個我,或許從未離開。但至少此刻,他還在身邊,而我記得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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