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母后LINE
母后LINE・第 1

第一夜:誰想殺我

正文

大稻埕的夜裡,屋外只有零星的機車聲,趙家老宅的客廳卻靜得讓人發慌。趙欣瑜坐在籐椅上,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浮腫的眼皮。葬禮結束不到八小時,她的雙腿還痠著,從早站到晚,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蓋上瘀青一片。其他人各自佔據客廳一角,趙國棟坐在紅木椅上,手裡轉著佛珠,珠子喀喀作響;趙柏宇在電視前劃手機,翹著二郎腿;趙品妍縮在單人沙發裡,披著喪服外套,眼神放空;趙承翰蹲在門口,背對眾人,不停點著手遊畫面。

十一點整,五支手機同時震動。

群組「趙家圓桌」跳出一則新訊息。

「你們五個,誰想殺我?」

發訊人是趙陳秀琴。她的頭像還是那張站在中藥鋪招牌前的老照片,笑得嘴角上揚,眼尾皺成一團。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趙柏宇。他乾笑一聲,把手機螢幕轉向趙欣瑜。「大姐,這什麼?媽的手機不是不見了?」

趙欣瑜沒有接話。她盯著那行字,拇指無意識地按上「已讀」,群組裡五個頭像旁陸續跳出灰勾,再變藍勾。已讀五人,零回覆。

「靠北……」趙承翰突然罵了一句,把手機丟到地上,又撿起來。他轉過身,臉漲紅。「這是被盜吧?媽的帳號兩年沒用了,LINE官方都會刪除帳號。」

「誰用她的手機登入?」趙國棟聲音沙啞,手中的佛珠停了。「承翰,你去查。」

趙承翰像被電到一樣跳起來,走到電腦桌前點開LINE的設定頁面。趙欣瑜湊了過去。螢幕上顯示「已登入裝置:iPhone 13 Pro Max,最後活動時間:今天 23:00。」她記得母親的手機型號,就是那支她送的手機,粉紅色殼,螢幕邊角有裂痕。葬禮那天,那支手機不見了,全家人翻遍遺物,連床底、抽屜都找過,一無所獲。

「她的手機……」趙欣瑜喉嚨發乾,「那支手機還開著,雙重驗證有過,表示不是被盜。」

「誰拿到她的手機?」趙國棟站起來,腿一軟,又扶住椅背。他眼裡的紅血絲像蜘蛛網,瞪著四個孩子。「你們哪一個拿了?說!」

沒人承認。

趙品妍細聲說:「爸,可能是媽的朋友或親戚拿走的……先不要生氣。」

「親戚?」趙柏宇嗤笑一聲,「我們家還剩什麼親戚?阿姨都死了幾百年了。」

「阿姨」兩個字讓趙欣瑜胸口一緊。她想起剛才在門口望見的送葬隊伍,只有零星的遠親,和幾個媽媽生前上社區大學認識的同學。她沒有多問,只覺得這場葬禮淒涼得可笑。

趙承翰敲了敲鍵盤,搜尋登入紀錄。「只有一個裝置,從三天前就保持登入,今天晚上十一點有用網路。」他轉頭看趙欣瑜,「大姐,她的手機是插著SIM卡吧?」

「SIM卡在手機裡,手機不見了。」趙欣瑜說。

「那她一定是用行動網路。查得到IP位置嗎?」趙柏宇湊過來。

趙承翰搖搖頭。「LINE不會給我們看IP,要警方去函LINE台灣分公司調資料。」

「那就報警。」趙欣瑜拿出手機,正要撥號。

「等一下!」趙國棟伸手攔住她,「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先搞清楚再說。如果是惡作劇……」

「爸,媽的LINE在發訊息,說我們有人想殺她。這不是惡作劇,這是犯罪。」趙欣瑜語氣硬起來。

「犯罪個頭!」趙柏宇拍桌,「說不定是誰撿到手機在鬧,我們自己處理就好。叫警察來,記者知道了,中藥鋪還要不要開?」

「你只在乎店?」趙欣瑜反嗆。

「我不在乎店,我拿什麼還你錢?」趙柏宇話一齣口,立刻閉嘴。

趙欣瑜愣了一秒,還沒追問,趙品妍突然驚呼:「又跳出訊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射向手機螢幕。

群組又出一行字:「退出的人,秘密直接寄到警察局和水果日報。」

這句白話得刺眼。不只是威脅,還點名了媒體。趙柏宇的臉瞬間刷白,他盯著那個名字,嘴角抽動。趙品妍掩住嘴,肩膀微微顫抖。趙承翰不停地按著退出群組的畫面,拇指停在半空,不敢按下。

趙國棟終於坐下來,他顫抖著手拿起手機,用語音打字問出第一句話:「你是誰?為什麼用秀琴的帳號?」

群組一片安靜。

五秒。十秒。沒有回覆。

趙欣瑜低聲說:「她只會發排程訊息,不是真人回覆。」

「排程?」趙國棟抬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LINE可以在電腦版設定定時發送,用機器人程式也能自動回覆。媽不會用這些東西,但若有人幫她操作,就可以。」趙欣瑜解釋。「她剛才那兩句,可能是預先寫好的,觸發關鍵字或群組成員動作才發送。」

趙承翰接話:「我剛才要退出群組,系統就跳出第二則。可能有用戶行為追蹤程式。」

「反正手機在別人手上。」趙柏宇說。

「不一定在人手上。」趙欣瑜盯著那行字,「也可以用電腦模擬手機登入,LINE有網頁版,只要掃QR碼就能同步。」

「那要有人先拿到她的手機掃碼。」趙承翰說。

「對,所以手機一定被誰拿走,然後設定好,弄成自動回應系統。」趙欣瑜分析完,覺得自己像個偵探,但手心全是汗。

她再次拿起手機,按下110。趙國棟沒有阻止她,只是閉上眼,嘴裡喃喃著「阿彌陀佛」。

員警半小時後到了。兩個制服警察簡單問了狀況,留下筆錄就走了,說會通報偵查隊。再過二十分鐘,一輛深藍色轎車停在門口,下來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他出示證件,趙欣瑜看到名字:林俊豪。臺北市刑大偵三隊。

林俊豪不高,戴著黑框眼鏡,眼神很利。他先是環顧現場,再低頭翻看手機上的筆記。「誰先發現訊息的?」

「我。」趙柏宇搶先說,但很快又補了一句,「大家都在場,同時看到的。」

「幾點?」

「十一點整。」趙欣瑜回答。

林俊豪抬頭看她,那一秒的停頓讓趙欣瑜後頸發涼。「好,那你們最後一次見到趙陳秀琴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十點。」趙欣瑜說。

「幾點叫的救護車?」

趙欣瑜張嘴,卻像被梗住。她記得,她在房間裡聽到母親喘不過氣,掙扎著按下床頭的鈴。她當時在廁所,鈴聲透過牆壁傳過來,她放下手機,在門後站了一會。她沒有算時間,可能一分鐘,可能五分鐘。然後她回到房間,母親整個人癱在床緣,嘴唇發紫。她才打了119。

「大約十點二十分。」她說。

林俊豪沒有寫字,只是重複了一次:「十點二十分。救護車紀錄是十點二十八分到場,十一點四十四分醫院宣告急救無效。你知道嗎?如果提早五分鐘到,也許有機會。」

客廳又陷入死寂。趙柏宇突然站起來,指著趙欣瑜:「你故意拖時間是不是?媽按鈴你為什麼不馬上過去?」

「我沒有故意……」趙欣瑜的聲音啞了。

「你有!」趙柏宇步步逼近,「你照顧媽兩年了,滿嘴怨言,爸都聽過你說想把她送安養院。現在她死了,你剛好解脫,是不是?」

趙欣瑜一時說不出話。那股熟悉的疲憊感又湧了上來,從腳底竄到頭頂。她每天翻身、擦澡、灌食、清理大小便,半夜起來三、四次,聽母親罵她「破格」,罵她「不孝」,罵她「若無我會做,你早就被丟掉」。她恨的不是母親,是這種沒有盡頭的日子。但她沒有換房間,沒有送安養院,她只是慢了五分鐘。

「我沒有要她死。」她低聲說。

「但你慢了五分鐘。」林俊豪說,語氣裡沒有溫度。「這是事實。我們會調通聯與救護紀錄,也會請醫院提供急救報告。如果有延誤,可能涉及過失致死。」

趙欣瑜抬起頭,眼淚模糊視線,但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趙品妍突然開口:「警官,不要只懷疑大姐。我媽的LINE今晚還在發訊息,你應該查那個帳號才對吧?」她聲音軟軟的,但每個字都清楚。

林俊豪看了她一眼,說:「帳號已經通報LINE公司,我們會調資料。但各位要理解,能使用死者LINE的人,通常是很親近的人,尤其是你們。」

他這句話像刺,扎進每個人的心口。

趙承翰低頭說:「不是我,我就算會用電腦,也不會拿我媽的手機搞這種事。」

「你最後一次見到手機是什麼時候?」林俊豪問。

「送醫前,手機就放在她床上充電。後來到了醫院,就沒想過手機。回家收拾遺物,才發現不見了。」趙承翰說。

「有人可能在醫院拿走的。」趙品妍說。

「醫院的監視器我們會調。」林俊豪收起筆記,「我先跟各位說清楚,這件案子會以侵佔、恐嚇與妨害電腦使用偵辦,若死因有問題,兇殺案也會併案。你們最好互相轉告:不要退出那個群組,也不要刪除訊息,否則後果自負。」

趙欣瑜突然覺得反胃。

林俊豪走後,趙國棟鎖上大門,疲憊地揮揮手。「去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趙柏宇冷笑:「現在誰睡得著?」

「那你就在客廳守著。」趙國棟吼回去,他很少這樣失控。

趙欣瑜沒有說話,她往樓梯走,腿像灌了鉛。她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到床沿,手機依然亮著。群組沒有新訊息,但那種壓力反而更恐怖,像一個沒爆的炸彈。

十一點五十八分,手機再次震動。不是群組,是母親私訊。

趙陳秀琴:「欣瑜,你為什麼慢五分鐘才叫救護車?」

趙欣瑜的呼吸停了。她瞪著那行字,指尖像凍住一樣,不知道該回覆還是已讀。她按下已讀。又一則訊息跳出來:

「你以為沒人知道嗎?」

她閉上眼。那一夜,大稻埕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冷得她直打顫。而她知道,明天開始,每個人都會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