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母后LINE
母后LINE・第 8

第八夜:保險金與背叛

正文

趙欣瑜把藍色文件夾攤在客廳桌上,保單那頁被冷氣吹得輕顫。保額兩千萬,受益人「趙陳秀琴」。她把每一頁都拍下來,傳給林俊豪。趙柏宇走過來看,冷笑一聲:「所以媽詐死是為了領自己的保險金?」趙承翰湊近,指著背面一行小字:「若被保險人失蹤或無法證明死亡,受益人可申請推定死亡。」趙國棟坐在角落藤椅,佛珠繞在指上,一動不動。趙欣瑜問他:「爸,你早就知道這份保單?」趙國棟點頭,聲音乾澀:「知道,但我不知道她會用這種方式。」趙柏宇衝過去,一腳踹在茶几腿:「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會躲在房間裡看佛經!」趙欣瑜攔住他,把保單塞進口袋,低聲說:「我已經把照片傳給林俊豪了。讓他查保險公司那端,看媽有沒有動作。」趙承翰翻找文件夾,夾層掉出一張便條紙:「若我失蹤,保險公司可依警方失蹤證明申請理賠,不必等死亡。」他念完,客廳一片死寂。

趙國棟閉上眼,長嘆一口:「三個月前,她在醫院跟我說,她買了一張新保單,受益人寫自己。我問為什麼,她笑說:『你那些外遇證據,夠不夠我威脅你幫我領錢?』我嚇壞了,不知道她已經查到那麼多。」趙品妍站在樓梯口,聲音發抖:「媽到底想怎樣?要錢就給錢啊,為什麼搞這些?」趙欣瑜沒回答。她手機響,林俊豪回訊:「保單備註寫明,若失蹤滿一年可申請推定死亡。我明天去保險公司調完整文件。」趙欣瑜打上:「收到。另請查我父親在醫院期間的出入紀錄。」她按下送出,才發現自己手指在抖。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到窗邊。街燈下,小攤正收拾桌椅,塑膠椅碰撞聲像一場敲擊樂。

晚上十一點整,群組又跳出訊息。趙陳秀琴:「欣瑜,你出賣我。最後一個秘密,是關於你父親。」趙欣瑜心裡一跳,點開訊息。群組開始貼照片,每一張都像刀。第一張,趙國棟在醫院地下停車場,和一名女子靠在牆邊,女子手搭在他肩上,嘴貼著他耳朵,笑得像朵夜花;第二張,他們走進同一間酒店,門號「802」;第三張,開房紀錄,日期正好是趙陳秀琴住院期間。

趙國棟整個人往前傾,額頭幾乎碰到膝蓋,嘴裡急喘:「那是……那是她封鎖我以後……」趙柏宇打斷他:「所以你真的外遇了!媽就是因為你外遇才搞這些?」趙欣瑜轉向父親,聲音冷得不像自己:「那個女人是誰?」趙國棟不答。群組又跳出文字:「你們以為我不知道?每天晚上,我躺在醫院裡,插著管子,聽你們在病房外討論遺產。他呢?他忙著跟別的女人訴苦,說我快死了,他要找後路。」趙品妍已經縮在樓梯口,雙手抱住膝蓋。趙承翰走到趙國棟面前,把手機螢幕舉到他眼前:「這是你嗎?」趙國棟看了幾秒,閉上眼,說:「是。」

趙柏宇抓起菸灰缸摔在地上,玻璃碎裂,幾片彈到趙欣瑜腳邊,她沒躲。趙承翰大喊:「現在摔東西有用嗎?媽就是要我們吵、要我們打!她在看戲!」趙柏宇轉向他,一把揪住領口:「你她媽也別裝,你刪語音留言的事還沒跟你算!」趙承翰揮掉他的手:「先搞清楚重點,爸外遇的對象如果是我們認識的人,警方會查出來,到時更難看。」趙欣瑜接話:「陳秀玉?你外遇的對象是不是陳秀玉?」趙國棟猛地睜眼,嘴唇顫動:「不是,不是秀玉。」他站起身,往神桌方向走,腳步虛浮:「是她的心理治療師,一個叫……叫什麼名字我忘了。」趙欣瑜緊追:「你連名字都忘?還要騙我們嗎?」趙國棟突然轉頭,眼神混濁:「我忘了,我故意忘掉的。我受不了她每句話都是責備,每個眼神都在嫌棄我……」他開始嗚咽,整個人靠在牆上,像一團被揉爛的紙。

趙欣瑜眼眶發熱,但她沒哭。她想起母親住院時,父親常常說要去拜訪朋友,原來是去酒店。她拿出手機,把趙國棟的話打給林俊豪:「我爸外遇對象是心理治療師,但他記不得名字。請查他的健保就診紀錄,看是否有掛身心科。」林俊豪回傳:「已封鎖其帳戶。他今晚會不會逃?」趙欣瑜回覆:「他不會逃。他連站穩都難了。」她闔上手機,走到趙國棟面前,蹲下,問:「爸,你刪掉的保險文件,是不是想把受益人也改成那個女人?」趙國棟顫抖著搖頭:「不是,我是想改成一個人……一個我想保護的人。」趙欣瑜追問:「誰?」趙國棟不語,只是將手伸進口袋,摸出那串佛珠,一顆一顆轉。

趙承翰走到趙欣瑜身旁,低聲說:「我查到媽的手機訊號,又移動了。位置在舊家地下室,和上次一樣。」趙欣瑜點頭,沒說話。趙品妍突然衝上樓,重重甩上房門,哭聲從門縫滲出來。趙柏宇坐在餐桌旁,點了一根菸,吸一口,嗆得直咳:「姐,你明天晚上真的要去?」趙欣瑜說:「去。」趙柏宇用力撳熄菸蒂:「我跟你去。要死,大家一起死。」趙欣瑜拒絕:「你留在家,顧好品妍和爸。要是警察來,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林俊豪。」趙承翰插嘴:「我不同意。你一個人去地下室,等自殺。」趙欣瑜看他一眼,眼神很靜:「我帶手機直播,你遠端監控。若有狀況,你立刻報警。」趙承翰咬了下唇,點開手機,設置好即時分享位置。

客廳裡,趙國棟慢慢站直身子,從神桌抽屜拿出那個白色信封,上面寫「給國棟」。他終於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印著:「親愛的國棟,謝謝你刪掉那些文件,讓我不用面對更難堪的事。現在,你該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不是你的外遇,而是你甚至不願為我求情。你只站在旁邊,看我一個人痛。你從來不握我的手。所以,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你去跟你那位治療師說,她給你的安慰,夠不夠換我一條命。」沒有署名。趙國棟把紙貼近胸口,整個人弓成問號。趙欣瑜接過信,掃了一遍。她終於忍不住,把信往桌上一拍,對趙國棟說:「媽知道你外遇,卻故意留這封信。她要你內疚一輩子。」趙國棟沒有回應,只是把信收進襯衫口袋,慢慢地走向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針上。

趙欣瑜等著他上樓,確定他進房後,拉著趙承翰到後陽臺。晚風帶著河口的腥味。她低聲說:「那女人不是陳秀玉,也不是沒有名字。你查得到嗎?」趙承翰拿出手機,說:「我剛在爸的手機通訊錄看到一個名字:『李心美,身心科治療師』。但刪掉很多通話紀錄。」趙欣瑜問:「你知道她在哪?」趙承翰說:「我會繼續查。我已經查到她任職的診所,就在迪化街一段,叫『心美身心科診所』。我明天會過去看看,確認她是否涉案。如果她和詐死計劃有關,一定會留下痕跡。」趙欣瑜點頭:「好,你查到什麼就回報給林俊豪。還有,你幫我查一下她有沒有去過我們家,或跟媽聯絡過。」趙承翰應下,但又說:「姐,你明晚真的不能去。我去替你跟媽談。」趙欣瑜打斷他:「你去了,她只會更火。她要的是我。我拖了五分鐘,她知道我內疚。」趙承翰沉默了一會,說:「我會侵入她手機的排程,如果她設了陷阱,我會遠端阻止。」趙欣瑜拍拍他的肩,沒有戳破他的害怕。

她走回房,鎖上門,坐在床沿。打開手機,母親私訊已經新增兩條。第一條:「明天晚上十一點,你一個人來舊家地下室。否則,我會把你們每一個人的秘密寄給媒體。」第二條:「順便告訴你,地下室沒有逃生的窗戶。你來,就沒想活著回去。」趙欣瑜沒有回覆。她先打電話給林俊豪,說明明天晚上她會去見母親,並要求警方佈署在舊家周圍,但不要跟得太近,以免打草驚蛇。林俊豪在電話裡沉默許久,說:「我不建議你單獨進去。你母親可能情緒不穩,極端行為誰都無法保證。」趙欣瑜說:「警官,你今天看到我爸那個樣子。你覺得我媽會放過我們嗎?她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林俊豪說:「你有。你自己也知道。」趙欣瑜沒接話。掛了電話,她躺在黑暗中,胃裡一陣翻攪。

午夜零點十七分,趙承翰傳訊給趙欣瑜:「媽在群組貼了一張照片,是地下室門口,門上繫著一條紅繩。她寫:『戲要開演,別遲到。』你快看。」趙欣瑜點開群組,看著那張照片。照片是舊家鐵門,門縫有光,光裡有霧。她沒有轉發給林俊豪,只是把手機暗掉,對自己說:「媽,你不會殺我。你只是要逼我承認那五分鐘。」她閉上眼,不知不覺就天亮了。

隔天清晨,趙欣瑜又接到母親私訊:「今天,不要跟任何人說,不要帶任何錢。你只要帶一個問題來。」趙欣瑜回:「我會帶。你的命,到底還值多少?」送出。已讀。這次,母親沒有回話。

她起床盥洗,換上一件黑色長袖。下樓時,客廳很安靜。趙國棟坐在神桌前,供杯裡的水已經換過。趙柏宇在門口抽菸,菸蒂堆成小丘。趙品妍在廚房煮粥,看見趙欣瑜,只是說:「姐,要路上小心。」趙承翰遞來一支舊式錄音筆:「這是我改裝過的,能遠端收音。你放口袋,不要被她發現。」趙欣瑜接過,輕聲說:「謝謝。」

傍晚六點,林俊豪打來:「我已經安排在舊家外圍佈署便衣。你進去後,手機保持靜音,但別關機。我們會監聽訊號。」趙欣瑜說好。她走進中藥鋪,拉開紅色木門,站在櫃檯前。她在心中上了最後一炷香。

九點五十分,她出發。趙承翰站在門口,遞上一瓶水和一小包痠痛藥膏:「如果她動手,你就跑。不要回頭。」趙欣瑜接了,沒說話。她拉開門,走進大稻埕的窄巷。人群已散,只有幾家餅舖亮著黃燈。她走了十分鐘,來到舊家那扇鐵門前。燈光從門縫漏出,像一條金色的刀痕。她推開門,裡頭一陣涼風。她往下走,一步步踩在水泥階梯上,風聲像女人的耳語。她走到底,看見一盞孤燈,和一臺輪椅。

輪椅上,趙陳秀琴穿著一件深紫色棉襖。頭髮整齊,眼窩深陷,但眼睛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炭。她微笑,像在宴會廳歡迎貴賓:「欣瑜,你遲到了五分鐘。那五分鐘,你是在算計我,還是在害怕?」趙欣瑜站在樓梯口,沒再往前。她的手在口袋裡,握緊那支錄音筆。她問:「媽,你要我帶的問題,我帶來了。現在,換你回答:你設計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錢?還是為了看你兒子偷錢、看你丈夫偷人,看我這個大女兒像個兇手一樣被警察盤問?」趙陳秀琴笑了,聲音沙啞:「你一直很聰明。但你不懂,一個人被自己家人當成死人時,那種恨,比死還難受。我要你們也嚐一嚐。」

趙欣瑜往前走一步,鞋底踩到一點水,冷意從腳底竄上來。她盯著母親眼睛:「所以你殺了自己的妹妹,只為了測試我們?」趙陳秀琴沒有否認,只說:「秀玉那女人,以為我死了她就能拿遺產。她願意配合,是因為她窮、她孤單,她想當趙家的女主人。結果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趙欣瑜問:「那陳秀玉呢?她現在在外面,隨時可能報警。」趙陳秀琴說:「她不敢。她知道,跟我作對,就是跟你們一起下地獄。」

樓上突然傳來一陣走動聲。趙欣瑜心頭一緊。趙陳秀琴舉起手機,按了一下,螢幕顯示趙家客廳的監視器畫面。趙柏宇坐在客廳,趙承翰在樓上,趙品妍在窗邊發呆。趙國棟不見了。趙陳秀琴說:「放心,他們都在看群組。我每說一句,就同步直播。」趙欣瑜沒接話。她慢慢靠近,直到能聞到母親身上的藥味。她說:「你不是要我來嗎?現在我來了,你要我承認那五分鐘,我就承認:是我故意慢的。因為我受夠了你的控制,受夠了每天被你羞辱。但我不想你死。我沒有要你死。」趙陳秀琴聽完,突然大笑,笑得輪椅都發出嘎吱聲。她說:「你沒有要我死,但我死了,你才能自由。對吧?所以你今天來,也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讓自己良心好過。」

趙欣瑜咬著下唇,沒有說話。趙陳秀琴繼續說:「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只要把你爸藏起來的那封保險變更書交給我,並且在群組裡打一句:『我承認我延誤救護,祈求原諒。』我就取消所有排程,不再發訊息,也不告發任何人。」趙欣瑜問:「你說話算話?」趙陳秀琴點頭,眼裡閃過一絲得意:「當然。你是我第一個孩子,我還是希望你能把趙家扛起來。」

趙欣瑜沉默了一會,拿出手機,打開群組。她開始打字,每一個字都像挖自己的肉:「我趙欣瑜,承認在母親病發那晚,因私人情緒故意延誤叫救護車五分鐘。我願意接受法律與家庭的所有後果。對不起。」她按下送出。群組立刻顯示「已讀六人」。樓上一聲悶響,像有人踢翻了桌椅。趙欣瑜沒有回頭。她把手機轉向趙陳秀琴,螢幕光在她臉上跳動。

趙陳秀琴看完,嘆了一口長氣,靠回輪椅。她說:「很好。那你可以走了。」趙欣瑜不動:「你還沒取消排程。」趙陳秀琴笑:「我只說,我會考慮。但既然你已經公開認錯,接下來就該讓警察去查,誰真的動手讓我血糖降到要死。那個人,不是你。」趙欣瑜怔住。她忽然明白,母親根本從頭到尾都知道兇手是誰,而她現在要找一個替死鬼,好讓自己全身而退。

趙欣瑜沒有離開。她反而更靠近一步,低聲問:「媽,你想知道誰曾動過點滴嗎?是品妍,對不對?她加安眠藥。但你最氣的,是有人把劑量調高,讓你醒不過來。那個人,不是品妍。」趙陳秀琴表情一僵。趙欣瑜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是爸。他刪掉的不只是保險文件,還有你當天的血糖紀錄。我今早才想通,他那個白色信封,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保險公司,預告你不能死得太快。因為他要拿錢,去還那筆三百萬。」這些話,趙欣瑜沒跟任何人說,包括趙承翰。她在賭。

趙陳秀琴突然大喝:「你閉嘴!」她整個人往前傾,枯瘦的手抓住輪椅扶手。燈泡閃了一下。樓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是趙承翰衝下來,趙柏宇追在後面。趙國棟出現在樓梯口,手裡握著那封信。趙欣瑜沒看他們,只逼近母親:「你一直以為是我們害你。但最希望你不能醒的,是你身邊那個同床四十年的人。而你,連恨他的勇氣都沒有,只知道用LINE逼我們。」趙陳秀琴忽然落下眼淚,像生鏽的水管滲出的褐水。她靠在椅背上,望著陰暗的天花板,沒有說話。

趙欣瑜站直身子,從口袋拿出那支錄音筆,輕輕放在輪椅上。她說:「我已經錄下全部內容。包括你承認詐死,承認讓陳秀玉當替身。明天的太陽,你自己看著辦。」她轉身就走。趙陳秀琴在她身後嘶吼:「趙欣瑜!你走出去,我就把你們全毀了!包括你那個傻弟弟挪用店款!」趙欣瑜沒有停。樓梯在她腳下發出細碎聲響,她一步步爬上地面,推開鐵門。

大稻埕的夜色像一塊黑絨,兩名便衣刑警從巷口現身。林俊豪站在十步外,示意她蹲下。趙欣瑜沒有蹲。她只是向前走,直到站在林俊豪面前,才終於腿軟,整個人跪坐在地。群組傳來趙柏宇的最後一句話:「要死,一起死。」這句話在每個人的手機裡亮起,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