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無缺的合照
一個月後,我在九龍城的新居整理搬家紙箱。陽光從窗簾縫隙射入,照在從舊單位帶出的最後一箱雜物上。空氣乾燥,不再有黴味。
我打開紙箱,裡面是母親的遺物:線圈筆記本、幾卷卡式帶、那面有裂痕的圓鏡。我將它們一一取出,放在窗臺上。窗外是九龍城的舊樓群,街市的人聲隱約傳來,沒有深水埗的潮濕與壓迫。
我拿起那面鏡子,裂痕仍在,映出我的臉,分成兩半。我已經習慣這種分裂感。每天梳洗時,鏡中的倒影總讓我短暫恍惚——那是方映梨,還是方映棠?
門鈴響起。我放下鏡子,去開門。溫柏言站在門外,穿著淺藍色襯衫,氣色好了許多,但腹部仍貼著紗布。他舉起手中的外賣膠袋:「叉燒飯,加底。」
我讓他進來。他環顧四周,點點頭:「呢度光猛好多,唔似舊屋咁陰濕。」
「特登揀嘅。」我接過膠袋,放在摺枱上。「你傷口點?」
「拆咗線啦,醫生話復原得幾好。」他坐下,掀起襯衫下擺讓我看。疤痕像一條粉紅色蜈蚣,橫過左腹。那天的畫面閃過腦海:刀鋒穿透皮肉的聲音、溫柏言倒地的悶響、方映棠的尖叫。
「對唔住。」我說。
「痴線,又唔係你做嘅。」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你探過佢未?」
我知道他指誰。「上星期去過。佢仲係唔多講嘢,但有時會望住我,好似想認又唔敢認。」我頓了頓,「醫生話,佢嘅記憶混淆好嚴重,需要長期治療。」
溫柏言放下筷子,神情認真:「咁你呢?你點樣?」
我看著窗臺上的破鏡:「我唔知道自己仲係咪方映梨。或者,我根本就唔係。但又如何?日子一樣要過。」
「你係方映梨。」他語氣堅定,「由細到大,我識嘅都係你。」
我苦笑。「阿媽留低嘅嘢,搞亂曬所有嘢。佢想我哋兩個得返一個,但我唔會跟佢嗰套。」我從皮夾抽出那張過膠照片——兩個女孩在蓄水池前的合照,臉孔完好。背面有母親的字跡:「第一次影嘅,最真嗰張。」
溫柏言接過照片,端詳一會。「其實,你哋兩個笑起上嚟,真係一模一樣。」
「可能因為我哋都係受害者。」我收起照片。「柏言,我決定保留方映棠嘅身份文件。唔係要取代佢,而係……提醒自己,我哋嘅存在唔係錯誤。」
他沉默良久,最終點頭。「只要你覺得啱,就去做。」
飯後,溫柏言告辭。臨走前,他在門口回頭:「蘇敏霞尋日打嚟茶餐廳,話永德大廈就快重建,佢執嘢嗰陣搵到一封俾你嘅信,寄咗去你新地址。」
「信?」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佢話喺你阿媽房啲雜物底搵到,唔知幾時攝咗入去。」他說完便離開了。
那天傍晚,我果然在信箱找到一封匿名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沒有郵票,只有我的名字與新地址,筆跡歪斜但熟悉——母親的字。信封角落有一小塊水漬,已經乾透,泛起淡黃的痕跡。
我坐在窗邊,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新的寶麗來照片,與我皮夾那張相同場景,但更陳舊,色調泛黃。兩個女孩穿著碎花裙,站在石硤尾蓄水池的欄杆前,笑得燦爛。兩張臉都完好無損,沒有劃花,沒有剪去。背景的天空有真實的雲,不是後期加工的藍。
照片背面,母親的字跡寫著:「我哋永遠存在於彼此眼中。」
我翻轉照片,凝視那兩個女孩。左邊的那個,額角有痣,眼神靈動;右邊的那個,笑容靦腆,緊緊牽著對方的手。我認不出誰是誰,也不需要認出。
信封底還有一張對摺的小字條,紙質泛黃,母親的字跡顫抖:「梨梨、棠棠:阿媽對你哋唔住。呢張相先係真嘅,冇剪過,冇劃過。我唔敢親手交俾你哋,只可以咁樣留低。希望你哋有一日會睇到。」
我將字條夾入筆記本中,照片放進皮夾,與方映棠的身份證並排。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她被捕前拍的,眼神空洞。或許有一天,我能為她換上一張笑的照片。
夜幕降臨,九龍城的霓虹燈亮起,紅藍光影映在窗玻璃上。我收起母親的遺物,將破鏡用報紙包好,放回紙箱底部。那些錄音帶,我考慮過銷毀,但最終決定保留——它們是真相的載體,即使扭曲,也是歷史。
我關上紙箱,用膠紙封口。明天,我會把它們放進迷你倉,與過去共存。
最後,我拿起那面破鏡的碎片——在搬運時,它終於徹底碎裂。我將最大的一塊碎片對準自己的臉,左眼看裂痕左邊,右眼看裂痕右邊。兩個半張臉,拼在一起,仍是我。
我收起碎片,放進一個小布袋。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沒有夢。
翌日清晨,我前往精神病院。方映棠坐在病房的窗邊,穿著淺藍色病人服,頭髮剪短了。她看到我,神情不再狂亂,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我坐在她對面,將那張完好無缺的合照放在桌上。「呢張,係阿媽留俾我哋嘅。」
她低頭看著照片,指尖輕輕撫過兩個女孩的臉。「邊個係我?」她問,聲音沙啞。
「兩個都係。」我說。
她沉默許久,然後將照片推回給我。「你 keep 住。我唔想再見到佢。」
我點頭,沒有勉強。護士提醒探訪時間結束,我起身離開。到了門口,她忽然開口:「喂。」
我回頭。
她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像照片裡的靦腆女孩。「多謝你,冇殺我。」
我喉頭一緊,只能點頭。
走出醫院,陽光猛烈。我戴上太陽眼鏡,走入人群。城市的聲音包圍我——巴士引擎、小販叫賣、紅綠燈的滴滴聲。我仰頭望天,雲層散開,露出一片難得的藍。
深水埗的錄音帶已成過去,但衣櫃裡那面破鏡的裂痕,會永遠留在我的倒影中。而我接納了它。
我伸手進皮夾,摸了摸那張合照,以及方映棠的身份證。然後,我邁步向前,繼續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