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痕跡之間
痕跡之間・第 3

舊案重啟

正文

西九龍重案組會議室,冷氣過強,將煙味和速食麵的味道凍結在空氣裡。

蘇言心站在白板前,將第一具屍體的傷口照片與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並排,指尖輕點。「一模一樣的收尾結。兇手用的是外科連續鎖邊縫合,最後一針回穿形成菱形。十年前提線木偶案也是這個手法,從未對外公開。」

她稍作停頓,補充道:「上星期我從童年公園的時空膠囊取得母親留下的遺書副本,當中畫有同樣的菱形圖案,並標註憶境診所的名字。這次解剖第二具屍體後,菱形結與診所標誌完全契合,我才確定並非巧合。」

會議桌旁,幾名重案組探員臉色凝重。隊長程志強抱胸而坐,沈警司則坐在主位,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蘇法醫,單憑縫合手法就將案件串連,會不會太草率?」沈警司語調平緩,卻帶著質疑。「舊案已經結案,你又翻出來,傳媒會說我們警方無能。」

蘇言心轉向他,眼神沒有退縮。「結案只是因為找不到疑犯。現在有新證據,我認為應該重新調查。第二具屍體的縫合更精細,針距從第一具的五毫米變成四點八毫米,接近舊案的四毫米。兇手在重溫並改良他的技術。」

她將一張放大照片貼上白板。「而且,在每具屍體的縫線末端,都發現微量的羊腸線纖維。十年前技術有限,沒有驗出;現在質譜儀分析比對,羊腸線來自同一批醫療級貨源,只有香港三間供應商。這就是新證據。」

程志強終於開口:「哪三間?」

「信誠醫療用品、健臨外科、仁心醫材。仁心醫材只供貨給私家診所,另外兩間則供公立醫院。我已經查過,信誠醫療用品在十年前曾供貨給一間現已結業的外科中心,其後併入憶境診所名下。」蘇言心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提到診所時,空氣似乎更冷了。

沈警司敲桌的手指停住。「憶境診所?方誌恆醫生是警隊的心理顧問。蘇法醫,你要指控他?」

「我沒有指控任何人,只是陳述證據鏈。」蘇言心收拾文件。「我會將完整報告提交給死因庭。如果有足夠理據,可以要求重新召開死因研訊。」

會議室門突然打開,一名探員探頭進來,向程志強低語。程志強臉色微變,起身說:「沈警司,三位死者出事前都曾到憶境診所求診,我們已經正式請求方誌恆協助調查。他剛剛主動聯絡,願意交出相關病歷。」

沈警司眉頭緊皺,蘇言心則心中一沉:方誌恆的配合來得太過順理成章,反而像精心鋪排的棋步。

會議匆匆結束。蘇言心走出會議室時,沈警司攔住她。「蘇醫生,你專業出色,但查案是警方的責任。別讓私人情感影響判斷。」

「什麼私人情感?」

「聽說十年前你母親也是法醫。舊案重提,對你沒好處。」沈警司語氣意味深長,然後轉身離開。

蘇言心握緊手中的文件夾,想起前兩天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僅附母親與陸深父親的合照,無任何說明。母親的臉和陸深父親的臉重疊,像兩塊無法契合的拼圖。

同一時間,西九龍警署檔案室深處,陸深戴上手套,翻閱標示「提線木偶」的舊文件。灰塵在晦暗的燈光下飛舞。檔案被刻意歸檔在封箱底部,紙張因潮濕而黏連。

他抽出父親陸建明的筆記,字跡仍熟悉。筆記詳細記錄當年調查:三名死者,均被精細縫合,傷口有生前跡象,但一直找不到疑犯。筆記最後一頁寫著:「證物中發現少量羊腸線,來自信誠醫療用品。但負責法醫蘇慧嫻的報告內容模糊,僅標註『無法確認來源』,導致線索中斷。我懷疑有人施壓,卻無實據。」

陸深心口一緊。父親謹慎記錄了客觀疑點,並未指責蘇慧嫻偽造證據。他迅速拍照存檔,並將整份檔案放進公事包。離開檔案室時,忽然有巡邏警員經過,陸深側身避入轉角,等腳步遠去才快步離去。但警員似乎察覺動靜,回頭查看,只看見檔案室門虛掩。

傍晚,蘇言心在法醫中心的個人辦公室,整理證物照片。電腦螢光的冷光照亮她的臉。她放大第二具屍體縫合傷口的菱形結,截圖傳到手機。然後她猶豫一下,打開訊息軟體,找到陸深的名字。

「我們需要談談。晚上八點,中環Starbucks。」她簡短地發送。

幾乎立刻回覆:「好。」

咖啡店內,人潮如常。陸深比約定時間早到,坐在角落,桌上放著兩杯黑咖啡,其中一杯是給她的。蘇言心推門進來,脫下風衣,坐在他對面。雨滴從她的髮梢滑落。

「我查過你。」她開門見山。「你父親陸建明曾是重案組警探,負責提線木偶案,後來因收賄指控自殺。但檔案記錄有疑點。」

陸深沒動怒,只低聲說:「我父親是被誣陷的。他查到關鍵證據,但有人從內部掩蓋。檔案中的負責法醫是你母親蘇慧嫻,她的報告存在模糊之處。」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旁微微收緊。「我母親在我十二歲時自殺。我不知道她做過什麼,但我正在查。上星期我從公園時空膠囊取得她留下的線索,菱形圖案指向診所,但我需要更多證據。」

「我們目標一致。」陸深拿出平板電腦,展示翻拍的筆記。「這是我父親的記錄。他指出羊腸線來自信誠醫療用品,但未被採納。你今天的解剖報告也指向信誠,對嗎?」

蘇言心點頭,將平板轉向自己,仔細閱讀。陸深補充道:「筆記中沒有直接說你母親偽造證據,只寫她報告內容模糊,懷疑另有高層施壓。我父親來不及查下去。」

筆記中還夾著一張手繪關係圖,箭頭指向一個名為「方某」的人物。

「方誌恆。」她喃喃說。

「就是他。」陸深說,又調出另一組新聞資料。「方誌恆曾在2008年因醫療失誤被停牌,後轉攻心理治療。他的診所病人中,有三人因心理問題自殘死亡,但每次都因證據不足而結案,就像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我們需要證據。」蘇言心說。「不是推測。」

「所以找你合作。」陸深看著她,眼神誠懇。「你可以碰證物,我有線人網絡。我們交換消息,但暫不上報,直到有鐵證。」

蘇言心靜默片刻,然後輕輕點頭。「可以。但不準隱瞞。如果你查到關於我母親的事,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同樣,你也不能私下接觸方誌恆。」陸深說。

她沒有直接答應,只拿起咖啡喝了口。黑咖啡苦澀而溫暖,稍微驅散了連日來的冰冷感。

窗外霓虹燈開始閃爍,中環的人潮依舊熙攘,但這一刻,他們彼此間有了微弱的信任,像黑夜中的一盞小燈。

陸深離開咖啡店後,步行到荷里活道取車。雨又開始下,細密如簾。他解鎖車門時,後頸突然遭受重擊,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醒來時,他躺在自家門口,頭痛欲裂。門板上被人用紅色油漆畫下一個粗糙的木偶圖案,一個提線木偶,四肢被線拉扯,雙眼空洞。下面貼著一張字條,電腦打印的字體:「遊戲開始,猜猜誰是提線?」

陸深拿出手機,拍下圖案和字條,然後傳給蘇言心。隨圖附上一句:「他已經知道我們了。」

他檢查身上物品,公事包仍在,但父親的筆記原稿不翼而飛,只留下平板內的翻拍照片。手機、錢包俱在,唯獨那本舊筆記消失,像被刻意取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