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神符豔歌
神符豔歌・第 1

第一章:倒數十日——起鼓

正文

農曆七月的臺南,日頭赤焰,永樂町的靈安宮廟埕卻鬧熱滾滾。為了十天後的王爺聖誕醮典,工人們正忙著搭設三層樓高的醮壇,廟口老榕樹上掛起長串燈籠,風一吹,紅光搖曳像在預告什麼。

陳映嵐背著畫具袋走進側門,牛仔短褲下兩條長腿被曬得微微發紅。她剛從臺南大學下課,立刻趕回來幫阿公整理醮典要用的解說資料。

「阿公,我返來矣!」她揚聲喊,順手把安全帽擱在神案旁。正殿裡檀香繚繞,李府千歲金身端坐,乩童正在練習步罡踏斗,腳踩八卦步,口中唸唸有詞。

陳水木從後殿探出頭,一臉緊張:「較細聲咧,王爺在辦事。」他招手叫映嵐過去,壓低聲音,「這陣仔你愛特別注意後殿彼幅壁畫,莫予人靠近,知無?」

「壁畫?」映嵐皺眉,「你是講彼幅『麻姑獻壽圖』?阿公,你到底咧驚啥貨?」

「莫問遐多,聽我的話就是。」阿公的語氣沒得商量。

映嵐懶得爭辯。她從小在這裡長大,對神明事向來尊重但不迷信。阿公老說她有陰陽眼,常看見「無形眾生」,但她寧可相信那是視覺疲勞或光影錯覺——畢竟她整天畫畫,眼睛長期處於高強度用眼狀態,出現殘影或視覺暫留再正常不過。她甚至為此去眼科做過檢查,醫生也說只是輕度散光。此刻她眼角瞥見香煙繚繞處似乎有模糊的白影晃過,但她立刻說服自己:那是香火蒸騰造成的熱氣擾流。

她走進後殿廂房,這裡平時不對外開放,只有廟方人員進出。牆上那幅壁畫約莫兩公尺寬,繪於清代,顏料早已斑駁,但畫中仙女的姿態依然生動。麻姑手捧壽桃,身披雲肩,足踏祥雲,本該是莊嚴的獻壽場景,可映嵐總覺得不對勁。

仙女的眼角微微上挑,唇角似笑非笑,像在勾人。

她用力眨眼,那些細微的扭曲立刻消失無蹤。她安撫自己:肯定是連日趕作業,眼睛過度疲勞產生的錯覺。

傍晚,映嵐坐在正殿角落整理資料,一邊啃著阿公買的棺材板,一邊翻找舊照片。她需要為醮典寫一份對外解說的文稿,讓來參觀的民眾瞭解靈安宮的歷史。老廟公從旁走過,又囑咐一句:「暗時巡廟,千萬莫開後殿的門。」

「好啦。」她應付著,心裡卻更好奇。

深夜十點,信眾散去,工人也收工。映嵐最後一次巡廟,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神龕、香爐、籤筒,一切如常。她故意繞到後殿廂房外,停下腳步。

空氣裡隱約有股香氣,不是檀香,比較像女人用的胭脂花粉。

她屏住呼吸,貼近門縫。

裡面傳出歌聲。

咿咿呀呀,像南管曲調,卻聽不清歌詞。女聲婉轉,帶著一股哀怨,又透著某種勾魂攝魄的媚意。映嵐後頸寒毛直豎,理性告訴她不可能——廟裡收音機全關了,誰會在半夜唱歌?

她輕輕推開門。

手電筒照向壁畫,光束落在仙女臉上。那一刻,映嵐覺得畫中人的眼珠似乎動了一下,直勾勾盯著她。她倒抽一口氣,手電筒險些滑落,但旋即想起視網膜的「邊緣錯覺效應」——在低光源下,人眼常會將靜止圖案解讀為動態。她深吸一口氣,硬是壓下恐懼。

「莫家己驚家己。」她低聲罵自己,硬著頭皮走近,舉手觸碰壁畫表面。

指尖陷入一片冰涼,竟穿透顏料,像伸進深水裡。一股寒氣沿著手指竄上手臂,映嵐猛然抽手,踉蹌後退。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上頭沾了點濕黏的赭紅色顏料,聞起來卻像鐵鏽。

是血?

她逃出廂房,用最快的速度鎖上門,背靠門板喘氣。心跳如擂鼓,她拼命說服自己:只是老牆潮濕,顏料融化而已。但那股血腥味卻縈繞鼻端,久久不散。

隔日上午,信眾陸續來參拜。映嵐在廟埕幫忙點光明燈,眼角瞥見一個中年男人獨自走進後殿方向。她想起阿公的叮囑,連忙跟上去。

男人站在壁畫前,仰頭看得出神。他穿廉價襯衫,腋下夾著辦公包,面容憔悴。映嵐記得他姓王,是附近住戶,偶爾來拜拜,聽說最近事業不順,常來廟裡求轉運。

「王先生,遮是後殿,一般信眾莫入來。」她出聲提醒。

王先生像沒聽見,喃喃自語:「真媠……真媠……」

映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壁畫上的仙女依舊巧笑倩兮。王先生慢慢伸出手,指尖顫抖,朝壁畫摸去。

「王先生!」映嵐提高音量,同時阿公的聲音從正殿傳來:「映嵐!來共我搬金紙!」

她這一分神,前後不過兩三秒,轉回頭時,王先生竟像蒸發般消失了。廂房裡只剩她一人,壁畫靜靜掛在牆上,像什麼都沒發生。映嵐遍體生寒,她清楚記得王先生剛剛還在,不可能這麼快離開。她衝到走廊兩端查看,空無一人,連腳步聲都沒有。

那天下午,她特地去王先生家探看,鄰居說王先生今早出門後就沒回來,手機也打不通。她心裡壓了塊石頭,晚餐時試探阿公:「阿公,後殿彼幅壁畫,聽講是光緒年間畫的,敢有麼物故事?」

陳水木夾菜的筷子一頓,含糊道:「壁畫就是壁畫,有啥物故事?緊食飯。」

阿公的反應太反常。

夜裡,映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上網搜尋「靈安宮麻姑獻壽圖」,只查到幾筆簡單資料,沒有異常。但當她放大圖片,卻發現仙女右手無名指上,繪著一圈細細的紅線,像戒指,又像血痕。

她猛然坐起。

那條紅線,白天看壁畫時並不存在。

凌晨一點,映嵐決定再去廟裡一趟。她騎車穿過寂靜的巷弄,廟門已鎖,她用備用鑰匙開側門進入。正殿長明燈幽幽亮著,神像影子被拉得老長。

她直直走向後殿廂房,這次沒有猶豫,開門、開燈。

壁畫上的仙女眼神似乎更媚了,裙帶彷彿在無風的室內微微飄動。映嵐用力揉眼——再看,一切又恢復正常。她低下頭,地板上出現一小灘濕黏的香灰,形狀像個腳印,腳尖朝向殿外。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點香灰,灰裡混著淡紅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胭脂味。抬起頭,壁畫前那堵牆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裂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出來的。

陳映嵐起身,拿出手機拍下腳印和裂痕。她必須找出真相,為了阿公,為了這間廟,也為了那個從她眼前消失的王先生。她沒注意到,壁畫仙女的嘴角,向上彎了一點點,像在冷笑。

廟外老榕樹沙沙作響,像藏著無數隻眼睛,正在見證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