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倒數五日——前世夢迴
江旭堯已經連續三天夢見那個女人。
夢境總是從靈安宮的廟埕開始,但場景不是現在的水泥地,而是鋪著紅磚的清代院落。他站在榕樹下,樹比現在小很多,枝葉才剛過屋簷。一個女子跪在正殿前,長髮披散,穿著粉色的漢人衣裙,肩膀劇烈顫抖。
他想走近,腳卻像釘在地上,耳邊傳來自己的聲音,說的是流利的臺語古語:「雲仙姑娘,你莫怪文賓,他也是不得已……」
女子猛然抬頭,那張臉就是壁畫上的麻姑,但更年輕,眼淚在臉頰上沖出兩道血痕。她嘶聲控訴:「不得已?伊若是不得已,就應該來見我一面,親口甲我講,不是叫汝來做講客!」
夢境到這裡總會中斷,像被人剪掉後續。江旭堯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右手臂內側隱隱作痛。他開燈查看,手臂上有一道將近十公分的舊疤,像被利器割傷過,但他從未受過這種傷。他盯著那道疤,心裡浮起一個清晰的畫面:自己衝進一間擺滿瓷器的廂房,花瓶墜地碎裂,碎片劃過手臂,血濺在粉色的裙擺上。他從未經歷過,卻像親歷一樣真實。
他衝了杯黑咖啡,坐在床沿,試圖用理智壓下不安。但當他拉開窗簾,晨光透進房間,他看見自己在便條紙上又畫了同樣的圖——靈安宮的舊貌,這次連正殿的門聯都畫出來了,左邊寫著「靈威顯赫安四境」,右邊是「安民護土鎮八方」。他根本沒見過這副對聯。
他撥電話給映嵐。
「我今仔日請假,會當去廟裡揣你?我有一寡代誌愛當面問清楚。」江旭堯聲音低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說臺語的腔調變得比平常流利許多。
映嵐在醫院裡接的電話。阿公清晨突然昏倒,送醫後診斷是中風,昏迷指數七,正在加護病房觀察。幾天來阿公情緒大起大落,從最初暴怒到後來疲憊認命,身體早已承受不住。她握著阿公滿是針孔的手,聽著江旭堯的請求,只應了一句:「好,中晝十二點,廟埕見。」
掛掉電話後,她從背包拿出手札。昨晚她發現手札中有幾頁看似空白,對著燈光看,紙張表面有微微的凹凸痕跡,像是用細毛筆沾米湯書寫後乾掉的隱形字。她跟護理站借了酒精燈,小心加熱紙張。
褐色字跡慢慢浮現,是陳文賓的筆跡,但比前面的儀式記載更加潦草,彷彿邊哭邊寫:
「雲仙入畫後,吾夜不能寐,每至子時,壁畫傳出啜泣。吾試圖破畫救之,然合形符已成,強破則魂飛魄散。悔不當初,求遍高僧道長,終得一法:非血非毀,真悔之吻可解怨結。但需得吾真心懺悔,且有一人以同情之吻渡入魂體,方得淨化。惜吾怯懦,不敢行之,今生負汝,來世必償。」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若有後世子孫見此,代吾向雲仙姑娘叩首百拜。陳文賓絕筆。」
映嵐讀完,整個人像被電擊中。她終於明白,破陣的關鍵不是毀畫,也不是重訂契約,而是真心懺悔——但陳文賓做不到,所以把債留到現在。
中午,她走出醫院,騎車回廟。江旭堯已經在榕樹下等,手裡夾著菸卻沒點,神情疲憊。
「你的手怎樣了?」映嵐一眼就看到他右臂的疤。
江旭堯掀開袖子:「昨暝才出現的。我夢見一個查某在廟埕哭,我要去牽伊,突然天搖地動,一個瓷花瓶摔破,碎片割到我的手。」他語氣停頓,眼神閃過一絲困惑:「但那個夢太真了,我醒來後,腦海裡一直浮現一個名字——林清硯。」
「林清硯?」映嵐心頭一震,想起手札中曾提過,陳文賓有個同窗好友就叫林清硯。
「那個查某……是不是穿粉紅色衫?」映嵐問。
江旭堯愣住:「你怎樣知?」
映嵐沒回答,帶他進廟,直接走到後殿廂房。正午日光強烈,壁畫上的仙女容顏恬靜,但眼角那顆淚痣讓整張臉帶著揮不去的哀愁。
「江隊長,你敢相信我講的業印?」映嵐問。
江旭堯沉默片刻,從公事包拿出昨天的驗屍報告:「第三個死者,廟邊食食攤的老闆,死因為心臟麻痺,但體內驗出和頭兩個死者同款的生物鹼。而且……」他停頓,「伊的額頭有印,我看無,但檢驗的同事講伊的皮膚底層有微血管破裂,形狀嘛是古文『罪』字。」
他抬頭看壁畫:「你講的,開始有科學證明瞭。」
映嵐伸手,指著壁畫仙女右手那圈紅線:「你看這,用肉眼看是紅線,但用手機放大,伊寫的是『甲子還陽,血債血償』。阿公講這幅畫是光緒年間畫的,算起來,今年拄好是甲子年。」
她把手札翻到隱形墨跡那頁,遞給江旭堯:「這是我昨暝才找到的,陳文賓的懺悔書。」
江旭堯接過,讀著讀著,手開始顫抖。那些字他明明沒見過,但每個字都像刻在腦子裡。當他讀到「真悔之吻可解怨結」時,一個畫面閃過腦海——他(或說林清硯)跪在陳文賓面前,求他去見蘇雲仙最後一面,但陳文賓背對著他,冷冷說:「清硯,你不是也愛她嗎?你去啊。」隨即是衝入別館的混亂,瓷器碎裂,血濺裙擺,以及無法挽回的無力感。
手札滑落,江旭堯扶著牆,額頭滲出冷汗。
「我……我記起來了。」他聲音沙啞,「我前世叫林清硯,是陳文賓的同窗。我……」他艱難地說出口,「我一直偷偷愛慕雲仙,但伊心內只有陳文賓。陳文賓悔婚彼日,我去找伊,求伊至少去見雲仙一面,伊不肯,還笑我痴情。我衝去別館想救雲仙,但伊已經被封印入畫。」
他摸著手臂的疤:「這道傷,就是彼日我在別館撞破花瓶割著的。」
映嵐靜靜聽完,沒有露出驚訝,反而理解地點頭:「所以你才會一直夢見伊,所以妖仙看著你的時陣會有遲疑。伊認出你了。」
這時,映嵐手機響起,是醫院打來的。阿公醒了,但意識不太清楚,一直喊著「雲仙姑娘」。
兩人趕到醫院,陳水木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雲仙姑娘……阮陳家欠你……欠你……」他看見映嵐,突然激動起來,抓住她的手:「映嵐,阿公有罪!當年你阿祖為著仕途,背叛雲仙姑娘,害伊被封印百年!這改伊是來討債的,你莫怪伊!」
「阿公,我攏知影了。」映嵐握緊阿公的手,「我已經找到破陣的方法,你免煩惱。」
陳水木眼淚流下來:「來不及了……代誌不是你想的遐簡單……雲仙的怨不止是陳文賓的背叛,還有彼個見死不救的林清硯……」
站在門口的江旭堯渾身一震。
映嵐轉頭看他,兩人視線交會,都明白阿公說的是誰。阿公短暫清醒後再度陷入昏睡,生命徵象穩定但虛弱,映嵐決定讓江旭堯單獨回廟,自己留下守夜。
那晚,江旭堯回到靈安宮。他站在壁畫前,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
「蘇小姐,我是林清硯。」他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一百二十年前,我欠你一個道歉。我應該堅持叫陳文賓去見你,應該親身去救你,但我攏沒做到。」
香煙裊裊,壁畫上的仙女眼角似乎濕潤了。
「這世,我願意用我的命來還。」他說完,跪下來,誠心磕了三個頭。
當他抬起頭時,壁畫前的地板上,出現一小灘濕黏的香灰,形狀像女人的繡花鞋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不再是有腥的甜,而是純粹的花香。
江旭堯知道,妖仙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