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一個月後,我繼續開夜更的士,彌敦道依然燈火通明。紅鞋有時會搭我車,我哋不再講起舊事。
今晚個客係個後生女,由尖沙咀去深水埗,全程低頭玩手機。我望住倒後鏡,諗起以前每晚都係咁,但心態唔同咗。以前我只係個旁觀者,而家我會留意每個人,但唔再係因為內疚,而係因為我知道,有時望多一眼,可能救到人。
凌晨三點,我兜去廟街。街邊攤檔開始收,幾個醉酒佬坐喺路邊,霓虹招牌閃下閃下。我放慢車速,望住藥材舖舊址而家係便利店,門口光猛,有個女仔喺度等人。
車頭個平安符輕輕搖晃,係家姐送俾我嗰個,我一直掛住。以前望住佢,心會痛;而家望住佢,心會平靜。
電話響,係方若彤。
「阿強,收工未?」佢把聲聽落精神唔錯。
「就收,你係咪要車?」我問。
「唔係,係想話你知,聽日我妹妹嘅安葬儀式,你會唔會嚟?」
我握實方向盤:「一定到。」
收線之後,我喺廟街兜多個圈,然後駛去油麻地果欄。夜晚呢度好靜,有人喺度搬貨,幾盞大光燈照到地下濕漉漉。我記得呢度就係嗰晚跟蹤羅德明嘅地方。
羅德明已經被判終身監禁,上個月法庭宣判嗰日,我同方若彤都有去。法官話佢罪無可恕,終身監禁不得假釋。佢完全冇悔意,仲係零口供,但鐵證如山。警方喺油麻地廢棄唐樓地下室搵到嘅骸骨,有家姐、方若菁,同埋其他失蹤者。DNA報告出咗,確認曬身份。
我泊低車,行去果欄後巷。呢度仲有啲垃圾,我企咗一陣。諗起嗰晚羅德明喺度同大舊交收,諗起佢個鐵盒裡面有家姐張相。我閤埋眼,深呼吸。
返上車,我開去深水埗。方若彤而家住返喺原本嘅唐樓單位,我上過去一次,好細,但佢執得好整齊。牆上有佢妹妹張相,著住紅色高踭鞋,笑得好開心。
佢辭咗夜總會份工,而家喺社區中心做社工,幫啲失蹤者家屬。佢話咁做可以令妹妹嘅死有意義。
去到佢樓下,我打俾佢。佢落嚟,對紅鞋仍然著住,但換咗對新款,冇咁高踭。
「未收工都嚟搵我?」佢上車。
「想兜下風。」我話。
我開車,由深水埗去旺角,再去油麻地。車廂入面好靜,但唔再係尷尬,係舒服嘅沉默。
「你仲有冇發惡夢?」佢問。
「少咗。」我如實答:「以前成日夢見家姐叫我接佢,而家冇咗。有時仲會夢見佢笑。」
方若彤望住窗外:「我都係。妹妹話紅色旺我,所以送對鞋俾我。我成日著住,覺得佢仲喺度。」
「佢真係喺度。」我話:「喺你心裡面。」
佢轉頭望我,眼神溫柔:「你呢?仲會唔會覺得自己害咗家姐?」
我搖頭:「以前會,而家知唔係。害佢嘅係羅德明,我只係一個後生仔,嗰晚遲到唔係我嘅錯。家姐唔會怪我。」
我望住車頭平安符:「佢送呢個符俾我嗰陣,話最緊要我平安。所以我會好好生活,等佢放心。」
車駛到廟街,我特登兜去眾坊街。方若彤望住個街牌:「就係呢度,我哋第一次正面交鋒。」
我笑:「你話:『你都幾好觀察力。咁你應該知,呢個城市好多嘢,睇到唔一定要出聲。』」
「你記性咁好。」佢都笑。
「因為嗰晚開始,我唔再係淨係睇住。」
我放慢車速,經過嗰條後巷。而家已經清理乾淨,但閉路電視裝多咗幾支。
「羅德明嗰單案,上個月判咗,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方若彤話:「我妹妹可以安息。」
「係,佢哋終於可以安息。」我話。
佢點點頭,然後話:「其實我好感激你。如果冇你,我可能仲係一個人喺度盲舂舂搵,甚至俾佢害死。」
「冇你,我都唔會搵到家姐。」我話:「我哋係互相幫忙。」
車駛到油麻地停車場大廈,我以前好驚呢度,而家可以慢慢駛過。
「嗰晚羅德明約我嚟呢度,我真係以為你會出事。」方若彤話。
「我都以為自己會出事。但係諗起你同家姐,我就唔可以放棄。」我話。
佢伸手輕輕掂咗下車頭平安符:「家姐保佑我哋。」
我微笑:「係。」
返到去深水埗,佢落車前,我問:「聽日葬禮,你需要人陪嗎?」
佢想咗一陣:「你嚟到就得,我會同社工同事一齊。」
佢行咗幾步,又返轉頭:「阿強,多謝你。」
「多謝你,紅鞋。」我話。
佢笑一笑,轉身行入大廈,對紅鞋喺街燈下仍然搶眼。
第二日,我出席方若菁嘅葬禮。喺和合石火葬場,人唔多,方若彤同幾個社工一齊,仲有佢妹妹嘅幾個朋友。佢冇喊,只係默默望住靈位,對紅鞋著住黑色裙。
儀式結束後,佢叫我陪佢行一陣。我哋喺出面條路慢慢行,周圍好靜。
「我妹妹嘅遺物,除咗對鞋,仲有個電話。」佢話:「原來佢失蹤前嗰晚,影低咗阿鬼個樣。警方話呢個係重要證據。」
「佢好叻。」我話。
「可惜太遲。」佢低頭:「但我會幫佢完成心願,幫多啲人。」
我點頭。
過咗幾日,陳美玲嘅安葬儀式喺同一個火葬場舉行。我一個人去,但方若彤都有嚟,企喺好遠嘅地方等我。
我捧住家姐嘅骨灰,放喺靈位前。望住佢張相,二十年嘅眼淚終於流落嚟。
「家姐,我帶你返屋企。以後你唔會再孤單。」我細聲講。
我喺度企咗好耐,直到工作人員要收工。轉身嗰陣,見到方若彤企喺草地嗰邊,對紅鞋喺陽光下都好耀眼。
我行過去,佢冇講嘢,只係陪我行去停車場。
「以後有咩打算?」佢問。
「繼續揸車,但會多啲陪屋企人。」我話:「你呢?」
「繼續做社工,同埋會成立一個失蹤者家屬支援小組。」佢話:「你要唔要加入?」
「好。」我話。
嗰晚,我繼續開夜更。有個中年男人上車,去機場,成程冇講嘢。到埗之後,佢突然問:「師傅,你信唔信命運?」
我諗咗一陣:「信。但我更信,人可以改變命運。」
佢呆一呆,然後俾錢落車。
我望住倒後鏡,街景一路後退。有些人,有些事,永遠在心裡。但我知,我有能力在黑夜中睇清真相。
收音機傳嚟一首歌,係張國榮嘅《追》。我將音量較大,望住車頭平安符。
家姐,多謝你。
由呢晚開始,我唔再係淨係睇住個城市嘅旁觀者。我係其中一部分,而我有能力令佢好少少。
凌晨收工,我駛去廟街,喺便利店買咗兩支水。坐喺車頭,望住天開始光。
呢個城市嘅夜晚,仲係好多霓虹,好多秘密。但我知,天一定會光。
而且,我會一路揸車,直到每個人都可以安全返到屋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