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
三天後，蘇敏在花蓮市醫院的單人病房裡，對著錄音筆陳述最後的經過。窗外陽光刺眼，與那一夜的風雨恍如隔世。她的左手纏著繃帶，右手緊握一截褪色的紅繩結。
黎安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膝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顯示保險公司的最終報告草稿。她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割傷，正在癒合，那是逃離時被樹枝劃破的。
「所以，陸知遙女士並沒有傷害任何人？」女警的筆停在半空，眼神困惑。
蘇敏搖頭，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她只是病了。方楷死於意外，他在酒窖滑倒，後腦撞上酒架。周衍是自殺，他用自己診所的氰化物，留下遺書，我們在廢墟裡找到了部分殘頁。何予真……我們撤離後，他原本破壞了結構，但後來又回到酒窖酗酒，警方發現他時有濃濃的酒氣，他是跌倒撞擊後腦，死於酒窖，那也是意外。」她刻意讓語氣平穩，符合口供的正式感，並補充警方的判斷，以銜接第六章何予真撤離後返回酒窖酗酒身亡的細節。
她沒有說出全部真相。例如周衍死前幻覺裡看見林眠，那或許是罪惡感催生；何予真的頭傷也許與方楷爭執有關，但他們都已不在。阿眠的預言精準，只因她熟知每個人的弱點，她設計了這場聚會，卻從未動手。真正的謀殺者，是每個人心裡的鬼。
錄完口供後，蘇敏獨自離開醫院。她叫了計程車，往瑞穗山區駛去。
當她抵達霧隱民宿原址，只見到一片黃土與碎木，挖掘機正在清理。她站在封鎖線外，看著搜救隊員從泥漿中挖出一面橢圓形立鏡，鏡面奇蹟般完好，邊框雕著山茶花。
「這面鏡子很特別，」一名搜救員對她說，語氣困惑，「背面刻了字。」
他翻過來，鏡子木質背板上有三道歪斜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慢慢劃出來的：林眠。阿眠。陸知遙。三個名字並列，墨水滲入木紋，無法抹去。
蘇敏接過鏡子，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鏡面映出她的臉，疲憊但完整。她想起陸知遙最後說的話——「我不是一個人。」那時她不懂，現在她明白了。
幾天後，蘇敏獨自來到虎頭山下的墓園。林眠的墓碑簡潔，刻著她的名字與生卒年。蘇敏放下一朵白色蝴蝶蘭，旁邊擱了一張陸知遙的舊照片，那是從民宿廢墟中找到的，照片裡陸知遙笑得靦腆，身旁是林眠搭著她的肩。
「我找到答案了，小眠。」她說，聲音很輕。「她不是兇手，她只是太愛你。」
風吹過，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回應。
黎安在臺北召開記者會，公佈完整的山難調查報告。她身後投影著虎頭山的路線圖，還有方楷當年的決策記錄。她播放了那捲關鍵錄音——沒有剪接的版本，方楷的聲音清晰傳出：「天氣預報說午後有雷陣雨，但我們不能改期，贊助商那邊不好交代。」
接著是林眠的勸阻：「領隊，雲層很厚，我覺得應該撤退。」
方楷的回應：「再走一段，到營地就休息。」
錄音裡傳來周衍的附和，還有陸知遙猶豫的沉默。最後一記雷聲，通訊中斷。
「這起山難，源於人為判斷失誤，而後續的隱瞞，更造成無可挽回的悲劇。」黎安說，她直視鏡頭，沒有讀稿，「我曾經是隱瞞的一部分，但現在，我選擇說出來。這些證據，包含錄音筆和何予真的筆記，是蘇敏女士在撤離後轉交給我，讓我完整提交。沒有她的信任，真相無法見光。」
她交出所有資料，包含何予真生前整理的筆記，那些地圖與紀錄顯示，陸知遙獲救的位置根本不在規劃路線上，而是林眠憑記憶帶她去的一處獵寮。何予真當年隱匿這條線索，因為他自責指揮失當，讓搜救延遲。
報告公開後，輿論嘩然。方楷的公司股價暴跌，周衍的診所被撤照，何予真獲追頒義行獎章，但已無人領取。
然而，人們更津津樂道的是那座民宿的傳言。
霧隱遺址被清理後，地主原本想重建，但工人屢次回報聽到歌聲，還有鏡子反射出模糊人影。幾個月後，當地居民自發立了一塊小石碑，刻上「虎頭山山難紀念地」，旁邊種了幾株蝴蝶蘭。
登山客經過時，總會停下腳步，有人說在起霧的日子，會看見三個女孩的倒影浮現在水窪中，手牽著手，微笑。
這些，蘇敏都知道。她定期會來，放上一朵花，清理雜草。
秋天來臨時，她收到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郵戳清晰可辨，標明九月十七日，颱風登陸前一天。郵差說，這信是陸小姐在瑞穗郵局關門前寄出的，限時專送，但風雨太大，積壓了好幾天才送到。蘇敏拆開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裡面掉出一條手繩，用紅色棉線編成，尾端綴著一顆小木珠。那是林眠的幸運繩，她認得，當年妹妹爬山前一定會纏在手腕上。還有一張對折的信紙，紙質粗糙，筆跡歪斜，卻用力很深。
「蘇敏姊姊：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表示繩結斷了，但我們還在。
小眠最後那天，把繩子塞給我，說她姊姊知道這代表平安。我沒能平安，但我終於能讓她回家了。
我不是一個人，她一直都在。原諒我，也原諒你自己。
陸知遙 筆」
蘇敏摀住嘴，淚水滑落指尖。她把手繩湊近鼻端，聞到淡淡的泥土味，還有隱約的蘭花香。那泥土濕潤，彷彿剛被翻動過。
她望向窗外，遠方山巒層疊，雲霧緩慢流動。她彷彿看見兩個女孩站在雲端，一個是林眠，一個是陸知遙，她們對她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光裡。
蘇敏把手繩戴在腕上，打了三個結。
從那天起，她不再追尋真相，而是開始書寫。她寫下民宿那一夜，寫下友誼與背叛，寫下一個女孩如何背負著另一個人的生命活著。她的書最後一頁，印著那面鏡子背板的三個名字，以及一段話：
「有些繩結，不是為了綑綁，而是為了記得。」
書出版後，黎安寄了一本給何予真的妻子，裡面夾著一張支票，那是保險理賠的捐贈。
蘇敏偶爾仍會回到虎頭山，坐在妹妹墓前，讀一段書稿。山風穿過樹梢，聽起來像輕輕的哼唱。她閉上眼，總能看見陸知遙最後的微笑，那不再是阿眠的冰冷，也不是林眠的影子，而是一個終於完整的人。
蝴蝶蘭年年盛開，紅繩結褪色但未斷。
而山裡，如果仔細聽，在霧起的清晨，會有細微的敲擊聲——篤、篤、篤——像手銬解開，像腳步靠近，像心跳。
那不是鬼魅，是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