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終點站
終點站・第 1

終點站(一)

正文

凌晨零點四十分,金鐘站的末班車準時開出。列車門「嘶」一聲關上,站臺冷清,只剩幾張被風捲起的廣告紙。車廂內七名乘客各自佔據一角,沒人看對方一眼。

周映澄坐在靠門的位子,膝上擱著一臺輕薄筆電,熒幕還亮著採訪大綱。她三十一歲,穿深藍色風衣,頭髮隨意束成低馬尾。做財經記者以來,搭末班車回家是常態,她習慣在車程裡整理明天要交的稿。今晚卻有點不同——車廂冷氣出風口低低鳴叫,像有人用指甲刮著鐵片。她無意識地縮了縮肩。

對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警員陳柏峰。他穿著便服,但仍挺直腰板,雙手擱在膝上,像隨時準備站起來盤問誰。他旁邊是嚴允衡,五十二歲的校工,整個人縮在深色外套裡,帽簷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一雙粗糙的手緊握著一個舊帆布袋。

車廂另一頭,方綺華靠著丈夫,四十歲年紀,妝容仍精緻,但此刻臉色發白,手指反覆揉捏裙角。她丈夫——周映澄認得他,一個中小型地產商,常在商界酒會出現。此刻他西裝筆挺,坐姿放鬆,一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手卻不停滑動手機,眉心微蹙。

莫紀安縮在最角落,二十八歲,身穿灰色連帽外套,帽子戴起,只露出半張青白麵孔。他不時張望車門,像在等待什麼。

陸時硯坐在周映澄斜對面,白色襯衫袖口挽起,腕錶指針微微反光。他是急症室醫生,即使下班後背脊仍保持某種弧度,那是在醫院長年彎腰察看病人形成的姿勢。他閉著眼,卻沒有睡,呼吸不沉。

列車駛過灣仔站,沒有停。

周映澄抬頭,看見月臺「灣仔」兩個大字一閃而過。她疑惑地看一眼車廂路線圖,燈還是亮著的,灣仔應該是停站之一。她拿出手機,訊號滿格,時間凌晨零點四十八分。

「喂,點解唔停?」陳柏峰率先站起身,走到車門旁,按下緊急通話鈕。只有沙沙聲。

列車速度不變,窗外景像從站臺轉為漆黑隧道壁。周映澄合上筆電,站起來走到車門另一端。她在玻璃倒影裡看到自己的臉,疲憊,眼下一圈青黑。

「小姐,你係記者?」陳柏峰迴頭問,目光如針。

「財經記者。」周映澄答得很快,彷彿想撇清什麼。

「你識唔識路軌行車路線?」

「唔識。」她搖頭,但拿出手機想查港鐵App。

訊號在那一秒斷了。

車廂內冷氣突然加大,頭頂噴出白霧,溫度驟降。方綺華尖叫一聲,抓緊丈夫手臂。嚴允衡身子一震,帆布袋滑落地上,發出沉重聲響,像藏了什麼硬物。莫紀安低著頭,喃喃自語:「又係嗰條線……」

廣播系統忽然傳來短暫的沙沙聲,像被切換頻道。然後,一把低沉男聲響起,咬字清晰,毫不像港鐵慣用的自動女聲。

「各位乘客,下一站:終點。」

車廂陷入死寂。幾秒後,方綺華顫聲問:「終點?咩終點?」

沒人回答。廣播繼續,帶著淡淡的迴音:「車上有人十年前殺過人。想落車,就當眾認罪。」

莫紀安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嘴唇抖著。嚴允衡彎腰撿回帆布袋,但沒有起身,維持半蹲姿勢。陳柏峰握緊拳頭,對著通話鈕大吼:「你係邊個?即刻停車!我係警察!」

廣播不再回應,只剩冷氣口「絲絲」的噴氣聲。

列車持續行進,窗外偶爾閃過一盞昏黃信號燈,照出隧道壁上的斑駁水痕。周映澄走到車頭方向,隔著駕駛室門的玻璃看進去——裡面空無一人。

「冇人揸車。」她聲音不大,卻像石頭投進水裡。

陸時硯終於張開眼,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一同望向駕駛室。他伸手按住玻璃,掌心滲出細汗。

「全自動列車,但唔應該行舊支線。」他低聲說。

「你識路軌?」周映澄側過臉看他。

「我住西環,以前日日搭。呢條隧道冇咁窄,路軌旁冇咁多生鏽欄。」他頓了頓,「我係醫生,陸時硯。」

「周映澄。」她下意識想掏名片,卻發現外套內袋是空的。

列車忽然減速,車輪發出刺耳摩擦聲,車身微微傾斜。所有人不由自主向後仰。陳柏峰穩住身子,喝道:「扶穩!」

廣播再次響起,這次夾雜著雜訊:「歡迎嚟到『海旁站』。睇完呢段片,你哋會記返起。八達通感應器將自動掃描身份。」

車廂頂部的熒幕,原本顯示「無訊號」,忽然亮起。

畫面晃動,像是某種舊式攝錄機拍的。西環碼頭,夜間,海水拍打石級。鏡頭遙遙對著一條遊艇,甲板上有四、五個人影,正把一個穿校服的少女抬下船。少女一動不動,雙手垂落,像布偶一樣。

周映澄認出那個地點。十年前,梁語嫣墮海案,她就站在碼頭另一端的採訪車旁。

胃裡一陣收縮。她握緊扶手,指甲嵌進膠條。

方綺華突然尖叫,指著熒幕:「關咗佢!關咗佢!」

她丈夫一把將妻子摟進懷裡,低聲安撫:「冇事,冇事,只係舊片。」但他的手指幾乎要捏碎手機螢幕。他認得遊艇,也認得甲板上其中一個黑影是自己。那晚他負責安排派對,還替人送了一筆錢。

嚴允衡整個人僵直,眼睛死死盯著熒幕角落——碼頭欄桿旁,一個男人背對鏡頭站著,身形像極了自己。他閉上眼,呼吸急促起來。

陳柏峰沒有說話,但額角青筋暴起。他想起上頭的命令:銷毀行車紀錄、改掉現場報告。那段影片若被公開,他第一個跑不掉。

陸時硯則盯著熒幕另一角:急症室外,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正在打電話。那是他自己,十年前的手勢,左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右手舉著電話,表情麻木。

莫紀安用雙手摀住臉,低聲哭泣。他記得當晚自己開著黑色房車,在西環碼頭外接走三個少年。後座的人扔給他一疊現鈔,要他不要回頭。

影片最後停格在少女被抬上岸的一刻,臉部模糊,但胸前校章清晰可見:西環中學。

廣播說:「你哋七個,全部在場。」

話音未落,車廂門旁的八達通感應器忽然全部亮起紅光,發出一連串「嘟——嘟——」聲。每個感應器上方的小螢幕閃出一個數字。

8。

八部感應器同時顯示「8」及一行黑色文字:「第八人存在。」

「七個人,點解有八部機掃到?」陸時硯皺起眉,走向最近的感應器,伸手遮住感應區,數字不變。

「有鬼?」方綺華聲音都碎了。

她丈夫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走到車廂中央,掏出手機想錄下熒幕。但手機忽然黑屏,按不著。他用力拍打機身,低罵一句粗口。

陳柏峰喝止:「全部人冷靜!唔好散開,睇住自己財物!」他習慣性地摸向腰間,才發現自己已下班,根本沒有配槍。

列車停了。

「海旁站」三個字在月臺柱子上發出幽藍色光。那不是港鐵標準站牌,字體歪斜,像油墨未乾。車門緊閉,透過玻璃可以看見月臺地面鋪滿灰塵,牆上卻密密麻麻寫滿同一行字,鮮紅顏色,像用血畫的:

梁語嫣。

梁語嫣。

梁語嫣。

從左至右,一筆一劃,觸目驚心。

有些字還在滴落,紅色液體沿牆面流下,匯成細流,蜿蜒至月臺邊緣,滴進路軌,發出「噠……噠……」的微弱聲響。

空氣中飄來一股鹹腥味,像海水,又像鐵鏽。

方綺華躲在丈夫身後,牙關打顫。她丈夫本來想說幾句場面話撐住場面,但一開口卻發不出聲。他拿手帕掩住口鼻,那氣味令他想起十年前遊艇上的海風,夾雜著香檳和嘔吐物的味道。

嚴允衡慢慢站起,走到門邊,隔著玻璃凝望那些字。他認得那筆跡,像學生用紅色海報筆寫大字報,一條一條,跟校園裡當年的抗議標語一模一樣。

莫紀安縮在角落,整個人滑坐地上,雙臂抱著膝蓋,嘴裡反覆唸著:「我冇殺人,我冇殺人……」

周映澄與陸時硯站在車廂中段,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率先打破沉默:「如果呢度係舊支線,車長室又冇人,咁廣播同影片都係遠程控制。仲有,感應器顯示8字,即係部車以為有八個乘客上咗車。」

「但實數得七個。」陸時硯接話,聲音低沉,「除非有人冇拍卡入閘。」

他望向每一個人,最後視線停在莫紀安身上。

莫紀安察覺目光,嚇得往後縮,喊:「做乜望住我!我拍咗卡!」

「你張卡有冇短訊通知?搭港鐵會自動增值,但佢餘額不足係唔會開閘。」陸時硯步步逼近。

莫紀安手忙腳亂地掏口袋,摸出一張八達通卡。感應器突然又「嘟」一聲,但小螢幕跳了跳,變成亂碼。

陳柏峰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八達通卡,舉高對著燈光。卡面刮痕纍纍,像被複製過。

「你呢張係複製卡。」陳柏峰語氣陰沉。

「我唔知!係人哋畀我!」莫紀安帶著哭腔,「我打工嗰度幫我整㗎……」

周映澄拿出手機,依然沒有訊號。她轉頭看向熒幕,影片已經消失,變成黑色背景,中央有一行白色小字。「每站公開一個秘密。落車,可以唔聽。」

「邊個想第一站落車?」廣播再次響起,帶著嘲弄的笑意,「海旁站側邊有條樓梯上返地面。」

話音未落,車門突然向兩邊滑開。

一大股海風從月臺灌入,冰冷潮濕,帶著腐壞的鹽味。所有人後退一步,卻沒有一個人走出去。

周映澄伸手按住車門邊框,感受到車廂輕輕震動。她回頭看陸時硯。

「落唔落?」

陸時硯沒有答,只是盯住月臺牆上那些血字。他突然問:「梁語嫣……你記得呢個名嗎?你係財經記者,十年前點會採訪西環墮海案?」

周映澄愣住。

她張了張口,想說那時她只是實習記者,跟車去現場拍車頭相。但話到嘴邊,想起自己燒掉的錄音帶,還有編輯那句狠話:「你唔寫自殺,就冇諗住轉正。」她閉上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報道過,以為係墮海自殺。」她終於說,聲音淡得幾乎被風吹散。

陸時硯沒有追問,卻慢慢別開臉。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眼裡一閃而過的慌。

「我亦都收到急症電話,話佢係跣腳。手指骨斷曬,後腦有鈍傷,但個報告我寫『符合滑倒』。」他低聲說。

風更大了。

月臺牆上的紅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許多隻手在揮動。

周映澄沒有再說話,只是拿出了記者常用的黑色記事本,翻開新一頁,用筆寫下:

「海旁站,凌晨1:15,車門開放。月臺牆身紅色字跡『梁語嫣』,氣味鹹腥,風向由樓梯吹入。感應器紀錄8/7。影片明確出現現場七人。廣播指『十年前殺人』。通訊全斷。」

她把記事本攤開,讓陸時硯也看見。

「你信呢度有第八個人?」她問。

「我信每個人都有嘢未講。」他答道。

列車門再次「嘶」一聲關上,車身啟動,向前繼續行駛。

月臺迅速拋在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字,像一團火光,在隧道深處慢慢消失。

廣播又開了。

「第一個秘密,唔公開。第二個站,『西營盤』等你。」

方綺華終於哭了出來,她丈夫攬住她不停說「返到出去我搵律師」。嚴允衡縮回座位,像一尊不動的雕塑。莫紀安仍坐在地上,手指抓著那張八達通卡,像握著救命符。

周映澄和陸時硯對望一眼。

誰也沒有問:「我們認識嗎?」

但答案已經藏在車廂裡每個人的沉默之中。